正文 第26章 「丰饶」

    即便隔着星穹,那纯粹的生命气息也几乎要沁入他的灵魂。
    ‘这比当初,我和离克里珀之间的距离还近啊……’
    华胤观察着四周,暗自呢喃。
    华胤试图组织着语言。
    他当初怎么想的,和星神论道?
    好吧,他后悔了。
    但……
    “世人皆知:药王慈怀,建木生发……”
    “但我发现,你的赐福过于无私。”
    “你是否想过,这过度的无私,在未来会形成怎样的风暴?”
    “而你间接造成的灾祸对宇宙带来的影响……这真的是「丰饶」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像质疑,而是探讨。
    药师的目光依旧悲悯,仿佛早已洞悉华胤的忧虑。
    祂的回应直接在华胤心间化作潺潺流水般的意念:
    “草木自有荣枯,星骸自有孕生。”
    “若因恐惧凋零而拒绝花开,若因畏惧争斗而扼制萌发,此方为对生命最深的悖逆。”
    “吾所见,唯有渴求。”
    华胤迅速理解着其中的含义。
    药师认为,生命的本质就是不断生长与繁衍,如同草木自然荣枯、星辰死亡后孕育新星。
    如果因为害怕生命过度繁衍会带来争斗,就拒绝回应生命成长的渴望:
    这本身就是对“生命”这种存在形式的否定。
    理解过后,华胤追问道:
    “也就是说,在你看来,拒绝赐福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不公?”
    “你不可能听到所有声音,而你赐福你能听到的,这又何尝不再赐福?”
    药师周身流转的生命光华泛起涟漪,意念中带着星辰生灭般的叹息:
    “日晖不曾遍照每粒尘埃,然未见光明拒斥任何仰首之花。”
    “吾聆听着寰宇对「生」的渴求,如同大地承接着所有落向它的种子。”
    华胤聆听着那如同大地承托万物种子般的意念,却并未被其宏大的慈悲所慑服。
    在他金色的眼瞳中,光芒愈发凝聚: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审视:哪些是滋养万物的嘉禾?哪些是侵占万物的杂草?”
    “你看到了‘渴求’,但这渴求本身,是否已被短视的贪婪或绝望的疯狂所扭曲?”
    “一棵会汲取整片森林的灾苗,它的‘渴求’值得回应吗?”
    “一个贪婪的文明,若以你的赐福为武器,将其他世界的生灵视为培育建木的土壤……”
    “它的‘生’,是否已经践踏了更多‘生’的权利?”
    药师的意念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宇宙尺度的深邃:
    “洪流奔涌,不择清浊。”
    “生命的长河亦复如是,其中自有浊浪滔滔,然此即为‘存在’之全貌。”
    “扼杀任一脉动,即是令长河本身趋于干涸。”
    “扼杀?”
    “当然不是扼杀,而是引导。”
    华胤不赞同的摇头,向前走了一步:
    “我见证过文明的灯火是如何在绝望中熄灭,也见证过它们又是如何在守护的信念下重燃。”
    “「存护」的克里珀筑墙以御外敌,其光辉虽然阻碍了文明的交流,但也为生命的延续创造了更多可能。”
    “这难道不是对‘生’的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敬意吗?”
    “但是啊,药师……”
    华胤的目光尖锐,如同要穿透那悲悯的面庞:
    “你回应着每一个‘要’的呼喊,却从不问一句‘为何要’,以及‘要之后又如何’。”
    “这究竟是慈悲,还是……放任?”
    药师的千臂微滞,生命光河仿佛凝滞一瞬。那纯粹的悲悯中,似乎首次映入了名为“思索”的涟漪。
    “那位司掌「存护」的同行者啊……”
    “汝所言‘引导’,需以何为准绳?以汝心中之善恶?以文明一时之兴衰?”
    “此等标准,相较于生命自然流露的渴望,孰轻孰重?孰为……真正的‘道’?”
    华胤头疼欲裂,他深吸一口气:
    “标准并非我一人的善恶,也非文明一时的兴衰。”
    “而是‘存在’本身能否在银河中延续、升华,而非在无限的分裂与贪婪的内耗中走向永恒的寂静!”
    “一棵树苗若无限生长,直至吸干整片森林,它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因自身重量而压垮根系,或因孤独而彻底枯萎……”
    “这,难道是你所愿见的‘生’吗?”
    “我的道,便是帮助这棵树苗学会成为森林的一部分,让万千树苗都能一同触摸星空……”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过空口无凭,那就请你……静静看着吧。”
    药师静默了。
    那千臂之上的无数生命形态,仿佛都在此刻凝神。最终,一道温和如初的意念流淌而出:
    “善。”
    “吾将静观,汝所播撒之‘薪火’,将于这片沃土中,孕育何物。”
    华胤心累地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结束了。
    他心神一松,某个被压抑许久的“新点子”,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还有几个小事,就是……”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从方才的激昂变得有些试探,甚至带上了点纯粹的好奇。
    “你成神之前,是男是女?”
    “既然你有求必应,那我是否可以请求你……更审慎地辨别赐福?”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被万族敌视,被宇宙生灵称为‘寿瘟祸祖’……”
    “那时的你,会怎么做?”
    药师的悲悯姿态似乎有了一瞬的凝滞,仿佛连祂也未曾预料到,华胤会如此跳跃的追问。
    关于性别,一道带着些许困惑,却依旧温和的意念传来:
    “朝露折射晖光,何须追问其形?溪流滋养万物,何曾在乎其名?”
    “吾即「丰饶」,生命之象,超乎尔等形骸之辨。”
    华胤面色一僵。
    ‘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但他记得别人好像说过,药师以前是女性……来着?
    对于辨别赐福的请求,药师的回应依旧带着一种基于本质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最后,面对那个最为尖锐,也最触及未来的问题——“寿瘟祸祖”。
    药师的千臂极其轻微地收拢。
    那悲悯的眸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华胤所暗示的、那片由祂的慈悲所意外浇灌出的血色未来……
    意念依旧温和,却仿佛带上了亿万世界生灭的重量:
    “名相如露亦如电,不过众生心镜之倒影。”
    “若吾之存在本身即为‘孽障’……”
    那意念在此处微微一顿,仿佛进行了一次跨越维度的思索,随后,归于一片平静到令人心颤的决然。
    “……则静待能斩断因果之刃,莅临吾前。”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恐惧。
    只有接受。
    接受一切由自身存在所引发的后果,哪怕那后果是自身的终结。
    这就是……
    「丰饶」星神:药师。
    华胤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得到了答案,但这答案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纯粹。
    “好吧。”
    “那我走了……”
    “感谢你的解惑。”
    “再见。”
    他转身,驾驭着「基岩」 缓缓驶离这片生命的圣堂。
    在他的感知彻底脱离那片空域的前一刻,药师那慈祥平和的意念,最后一次在他心间轻轻拂过。
    那如同一次告别,也如同一个亘古的承诺:
    “愿汝之道途,终抵生机盎然的彼岸。”
    “凡有渴求之处,念慈怀药王之名,必将回应。”
    华胤心有所感,震惊的回过头……
    他……踏上「丰饶」命途了?!
    华胤在「基岩」内躺下,紧紧地闭着双眼。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真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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