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4章 治丧、陪伴

    回到村里,她没回自己家,脚步不停地直奔李继红家的院子。
    到了地方,只见平时少有人往来的小院,此刻竟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脸上带着或同情、或唏嘘的表情。
    院门敞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王知秋快步走进院子,外面没有李继红的身影。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掀开破旧的门帘,迈进了昏暗的堂屋。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混杂着一种悲伤沉重的气息。
    堂屋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块门板,上面覆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门板前,摆着一个瓦盆,里面正燃烧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张沉默而哀戚的面孔。
    而李继红,就跪在门板前。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素色旧衣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帽。
    她背对着门口,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僵硬。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的将手里的黄纸投入瓦盆中,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挺直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悲恸。
    王知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
    她轻轻走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挨着李继红,也拿起一叠纸钱,学着她的样子,一张一张地,投入那跳跃的火焰中。
    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李继红缓缓的转过头。
    当她看清是王知秋时,那双原本干涩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瞬间涌入了整个眼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王知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不用说。此刻,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虽然眼下的大环境不提倡,甚至限制婚丧嫁娶的大操大办,但对于白事,尤其在红小病不太浓烈的农村,只要不是太过招摇,上面的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家都有老人,没人敢在这事上做得太过分,怕犯了众怒,也怕轮到自己头上。
    按老规矩,停灵三日才算是让亡人走得安稳,也让亲友有个充分悼念的时间。
    可李继红家情况特殊,爹死了,娘痴傻,顶门立户的只有她这个半大姑娘。家里连个能主事能撑扬面的长辈都没有,一切都显得仓促而潦草。
    人是昨天傍晚拉回来的,今天下午,村里帮忙的人就张罗着要下葬了,多停一天就多一分是非,也实在是这家里也耽误不起那份心力。
    王知秋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规矩,但也理解这变通。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外人具体能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那些抬棺、挖坑的重活儿有村里的壮劳力接手,那些人情往来的细微处,也有几位心善的婶子大娘在低声商量、操持着。
    她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在李继红身边。
    在继红需要跪拜答礼时,轻轻扶她一把;在她眼神空洞时,低声唤回她的神志;在她因为疲惫和悲伤而身体摇晃时,及时递上一碗温水。
    她也分神照顾着被这压抑气氛吓住的李继华,牵着她的手,不时低声安抚几句,又留意着那个依旧浑浑噩噩的继红娘。
    整个过程,李继红都异常沉默。
    她没有像有些孝子贤孙那样嚎啕痛哭,只是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双原本明亮聪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按照旁人的指引,机械地完成着各项仪式,磕头,烧纸,答谢来帮忙的乡邻。
    那份超出年龄的隐忍和镇定,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生不忍。
    王知秋的眼光落在李继红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思绪。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比谁都清楚,李宝成的离去,对这个饱经磨难的家庭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的解脱。
    那个男人在世时,是笼罩在这个家顶上的乌云。
    如今,这片乌云散了,至少,她们不必再日夜活在拳脚和恐惧的阴影里,不必再为下一顿会不会因为钱被拿去换酒而挨饿发愁。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新生?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王知秋脑海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真实。可她将这句话压在心里深处,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因为她知道,人终究不是牲畜。血脉的牵连,伦理的枷锁,以及那漫长岁月里混杂着恐惧、怨恨或许还有一丝对“父亲”这个词的渺茫期待,共同织成了一张网。
    即使李继红心里对她爹有再深的恨意,此刻面对的是生命的终结,是“父亲”这个身份的彻底消亡。
    她可以恨他的行为,却无法完全漠视这层关系的消逝所带来的空洞感。
    这个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是不合时宜的,甚至是残忍的。
    那是对李继红内心正在经历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无法理清的复杂情感的一种轻慢和践踏。
    所以王知秋选择沉默。
    当作为子女撒下第一把土的时候,李继红的内心的阴霾慢慢散去;转着圈撒下第二把的土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没有了麻木;撒下第三把土的时候,她觉得今生的债已经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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