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前世记忆

    二妮进门就收到了弟弟妹妹的热烈欢迎,晚上吃的炖鱼,她还奢侈的做了两掺的发面饼子,三姐弟自然又给吃了个肚儿圆。
    二妮想着照这样吃法,估计明年春天就得重新改衣服,长肉长个头那得是铁定的。为了长个头!为了不再一米五!努力!
    柱子和七妮有些莫名的看着突然攥拳猛的向空中一挥手的二姐,看着两张小脸跟写了问号似的,二妮乐的哈哈大笑。
    二妮看着弟妹懵懂又可爱的样子,刚才心头因回忆而翻涌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得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爽朗,充满了此刻她内心真实的开心。
    然而,笑声背后,前世那些沉重如铅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心头。
    前世的她,活得压抑而茫然。像一头被蒙住眼睛、套上磨盘的驴,只知道沿着那条早已被设定好的、狭窄而灰暗的轨迹,麻木地一圈圈打转,根本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
    小时候,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最原始的本能——为了吃上一口能填饱肚子的饭,为了穿上一件能遮羞保暖的衣服。唯一一次,心底产生了一点微弱渴望——她想上学。那点小小的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亲娘赵桂兰用最刻薄、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死命地掐灭了。“丫头片子读什么书?白糟蹋钱!赶紧干活去!”
    后来呢?到了年纪,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安排相亲、订亲。对方是隔壁村老刘家的三儿子。
    亲事订下了,可赵桂兰却像捏着个筹码似的,死死攥着不撒手,不让她嫁过去,就让她在家扛活养家。一年又一年,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在无望的等待中蹉跎。
    直到老刘家忍无可忍,觉得受了愚弄,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退亲,赵桂兰才松口允许她嫁人,可是结婚的前一晚上还骂她说:“不要脸,就这么想男人?!”
    她已经麻木了,无数次的幻想赵桂兰不是她亲娘,可是两张相似的脸,让她清楚的意识到那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娘为什么对她这样,即使村里其他重男轻女的父母,对闺女也不会刻薄到这种地步。有时候她真的想死了算了,可是小小的年纪没有自杀的勇气,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本以为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嫁了人,生活能有点指望。可婚后的日子,简直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她骨子里带着自卑的要强,不想被人看不起;可她那丈夫老刘,却是个愚笨、固执又暴躁的男人。
    家里四个儿子,他是个不上不下的老三,公婆看重老大,心疼老小,老二嘴甜,可想而知,生活的琐碎、经济的困窘、性格的巨大差异,像火药桶一样堆积着。冲突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第一次动手,或许只是推搡。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暴力迅速升级,成了发泄他无能怒火的唯一方式。
    老刘身高足有一米七五,壮得像头蛮牛,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而她呢?被童年和少女时期的营养不良彻底拖垮了发育,最终定格在可怜的一米五出头,骨架纤细,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
    每次被打,那沉重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她在家虽然面对的是亲娘没日没夜的冷暴力,但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可是偶尔的顶嘴反抗换来的只有更严重的讥讽刻薄的对待。
    婚后的陌生环境让她孤立无援,她知道谁都靠不上,所以也会本能地反抗、撕打、抓挠。可她那点微弱的力气,在老刘绝对的身体优势面前,如同孩子对上大人。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往往是更凶狠、更持久的殴打。她被打得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火辣辣地疼,疼得她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无数次的想着活着有什么意义?
    前世的岁月,无论身在何处,对她而言都像蒙着一层灰雾,生活是机械而麻木的循环,只是换了不同的环境。
    直到她怀了孕,这灰暗死水般的生活才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是她灰暗世界里透进的一缕光。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成了她挣扎生存中唯一抓到的浮木,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活着”本身的意义和重量。
    因为自己淋过冰冷刺骨的雨,便想为孩子撑起一把伞。
    她深知自己破碎灰暗的童年缺失了什么,因此,在初为人母手忙脚乱孤立无援时,她强忍着骨子里的羞怯,鼓起勇气敲开了邻居婶子的门,红着脸,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请教如何喂养、如何包裹、如何安抚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她笨拙地学着去做一个母亲,笨拙地付出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孩子渐渐长大,开始懵懂地探索世界。二妮没有书本上的大道理可讲,她只能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那份吃苦耐劳的韧劲和脚踏实地的本分,一点一滴地言传身教给他。
    为了弥补自己知识上的匮乏,她守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如饥似渴地听着里面的故事、新闻,甚至评书,然后用自己朴素的理解,掰开了揉碎了,转化成孩子能听懂的语言,告诉他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善良,什么是责任。
    儿子在她的悉心浇灌下,确实长成了一棵笔直的树。他继承了母亲的坚韧和本分,能吃苦,不偷不抢,做人做事正派可靠,让她感到无比欣慰。
    然而,生活的重压和她自身经历的匮乏,让她只记得教导孩子“要坚强”、“要本分”,却忘了告诉他“你很棒”、“你可以”。因为她没有被称赞夸奖的经历,所以她不会,也不懂。
    她倾注了所有的爱告诉他做人要挺直脊梁,却没有给予肯定。于是,那份正直的老实里,不可避免地带着怯懦和不自信。
    当她终于意识到,孩子不仅需要教导做人要坚强正直,更需要肯定时,时光已转瞬即逝,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性格的底色已然凝固。那份迟来的醒悟,化作了深深的遗憾。
    儿子,是她前世灰暗人生里最珍贵的救赎,也是她重活一次的最初契机。然而,那段被暴力、冷漠和绝望浸透的婚姻,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它像一扇冰冷的门,将她对“婚姻”本身的所有期待和幻想彻底锁死。至于那所谓的“归宿”和“依靠”,她早已不再相信,也本能地抗拒着再次踏入那曾让她遍体鳞伤的围城。
    重获新生,她只想好好的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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