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2章 放假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象站放假。
    不是规定的假期。这种保密项目没有周末一说。
    是赵四硬性规定的:“所有人,今天不准来。睡懒觉,”
    “陪家人,逛公园,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准干活。”
    他自己也没去。在家。
    家跟随赵四的工作变化,换了个胡同深处的小院,三间北房,两间西厢房。
    院子里有棵枣树,这时候枣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苏婉清在树下支了张小桌,正在包饺子。
    平安蹲在旁边,笨拙地捏着一小团面,捏出个四不像的形状,说是“飞机”。
    赵四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
    他在看儿子。
    平安六岁了。
    这个月刚满的。
    时间真快啊。
    三年前他去昆仑时,平安才三岁,说话还奶声奶气的。
    现在,小家伙已经能满地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用积木搭出复杂的“城堡”。
    “爸爸,”平安忽然抬起头,“你今天不用去造大鸟吗?”
    赵四愣了一下。
    这是儿子对他工作的理解。爸爸在“造大鸟”。
    三年前他这么解释,没想到孩子记到现在。
    “今天休息。”
    赵四放下书,走到儿子身边蹲下,“陪陪你。”
    平安眼睛亮了亮,但又低下头继续捏面团:“那你明天又要去吗?”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赵四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天?
    明天确实要去。
    卫星通信刚有点眉目,接下来要研究如何提高传输速率,如何加密,如何建更多的地面站……
    “爸爸,”平安又开口,声音小小的。
    “我们幼儿园的王小胖说,他爸爸在工厂上班,每天五点半就回家。”
    赵四喉咙发紧。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的工作……有点特殊。”
    “我知道。”
    平安很懂事地说,“妈妈说了,爸爸在干很重要的事。”
    但他眼里的失落,藏不住。
    苏婉清看了赵四一眼,没说话,继续擀饺子皮。
    她擀得很用力,面团在擀面杖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午饭吃饺子。
    白菜猪肉馅,赵四最爱吃的。
    平安吃得满嘴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
    谁和谁打架了,老师教了什么新歌,他养的蚕宝宝结茧了……
    “对了妈妈,”
    平安忽然想起什么,“李老师问,我明年上哪个小学。”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向赵四。
    赵四也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平安六岁了,明年九月该上小学了。
    “李老师说,”平安继续说着,没注意到父母神色的变化。
    “咱们胡同的孩子,一般都是上东街小学。”
    “但也可以考实验一小,就是……就是得考试。”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考实验一小。”
    “王小胖说他哥哥就在那儿,学校可大了,还有实验室。”
    苏婉清给儿子夹了个饺子:“实验一小是好,但离家远。得坐三站公交车呢。”
    “我能自己坐车!”平安挺起小胸脯,“我都六岁了!”
    赵四看着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那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九零年代了。
    在河北农村,可上学还是要走五里山路,学校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课本是几个人合看一本,铅笔用到只剩手指头捏不住的小头,还舍不得扔。
    现在,儿子可以在“东街小学”和“实验一小”之间选择。
    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学校,但至少……有选择。
    这是他们这代人拼出来的。
    饭后,平安去睡午觉了。
    苏婉清收拾碗筷,赵四帮着擦桌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
    “四哥,”苏婉清开口了,声音很轻。
    “平安上学的事,你怎么想?”
    赵四没立刻回答。
    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绳上,然后才说:“婉清,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婉清犹豫了一下,“实验一小确实好。”
    “师资强,设备也好。”
    “就是……就是太远了。”
    “早上七点就要出门,晚上五点才放学。”
    “咱们俩都忙,谁接送?”
    这是个实际问题。
    苏婉清在医院,经常有急诊,下不了班。
    赵四在气象站,更是没个准点。
    “而且,”苏婉清继续说,“实验一小竞争激烈。”
    “孩子们都是从各个幼儿园挑出来的尖子,平安去了,压力会不会太大?”
    赵四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透的枣子。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婉清,”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让平安学什么好?”
    苏婉清愣了一下:“学什么?当然是学校教什么学什么啊。”
    “我是说将来。”
    赵四转过身,“等他长大了,该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太大了,苏婉清一时答不上来。
    赵四走到妻子身边,看着她的眼睛。
    “我最近老在想这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学了什么?干了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我,一个普通工人出身,后来学技术,搞工业,搞航空,现在又搞通信。”
    “你,学医的,现在成了中西医结合的专家。
    陈启明,清华计算机系的,在邮电局发了三年电报。
    林雪,北大数学系的,在乡下教了两年书……”
    “我们这些人,走的路,有多少是自己选的?有多少是时代推着走的?”
    苏婉清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学医,是因为家里人说“女孩子当医生好”。
    想起赵四学技术,是因为厂里需要。
    想起那些年里,多少人的命运,不是自己决定的。
    “现在,”赵四的声音低沉下来,“轮到我们的孩子了。”
    “平安这一代,比我们幸运。他们至少……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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