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铁幕之影

    穹和昔涟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昔涟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碧眸在掠过那扇被遮蔽的窗户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在档案司的工作,可还适应?”刻律德菈放下卷宗,银眸看向穹,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两位临时雇员的境况。
    “承蒙陛下关照,一切尚可。”穹回答得滴水不漏,“乙字叁号区域的卷宗年代久远,整理起来需要多费些工夫。”
    “年代久远……”刻律德菈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有时候,尘埃覆盖的并非只是纸张,更是真相。你们来自‘星穹’,想必对探索被掩盖的‘真相’颇有心得?”
    话题切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直接。昔涟脊背微微挺直,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陛下说笑了。我们只是普通的旅者,机缘巧合来到奥赫玛,对这里的‘真相’了解甚少,正在努力学习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那缕地面上的光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星穹……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朕虽坐守奥赫玛,却也并非对星空一无所知。无尽的黑暗深空中,点缀着亿万恒沙般的世界,有的繁华如梦幻泡影,有的则在扩张与征服的欲望中燃烧殆尽。冰冷与炽热并存,秩序与混沌交织,那是一个比翁法罗斯此刻面临的‘黑潮’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战扬。”
    她的语气平缓,用词精准,描绘出的星空图景带着一种奇异的“知识性”的疏离感,仿佛在复述某本严谨但缺乏温度的教科书。
    穹的心中警铃微作。他抬起眼,迎向刻律德菈的目光,语气谨慎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陛下对星海的了解,令人钦佩。不知这些知识,是源自翁法罗斯上古的传承,还是……陛下曾有亲历?”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刻律德菈看了他一眼,银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波动,快得难以捕捉。“亲历?”她微微摇头,“翁法罗斯是漂流在星海间隙的孤舟,早已与主要的‘航道’隔绝。朕的知识,来源于古老的记录,以及……对现有规则的推演与理解。譬如,一个文明若不能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威慑的力量,在那片黑暗森林中,便如同怀抱金锭行走于饿狼环伺的荒原,结局早已注定。”
    她又将话题引向了力量与生存,这是她与来古士“交流”中反复被强化的核心逻辑。
    昔涟眨了眨眼,碧眸中闪着天真的好奇:“陛下推演得真厉害!那……陛下知道星海里现在最厉害的是哪种飞船吗?是那种能折叠空间跳跃的,还是发射超能量光束的?有没有那种特别漂亮的、像水晶宫殿一样的星际城邦?我在一些特别古老的幻想故事里看到过呢!”她的问题跳脱而具体,带着少女对浪漫星空的纯粹向往,与刻律德菈刚才宏观冰冷的描述形成鲜明对比。
    刻律德菈明显怔了一下。她对于星空的“知识”似乎更多地集中于文明形态、威胁等级、力量对比这类抽象框架,对于“飞船的具体形制”、“星际城邦的审美”这类充满细节和感性色彩的旁枝末节,显然缺乏准备。她的沉默虽然短暂,却异常清晰。
    “力量的形态多种多样,无需拘泥于表象。”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关键在于能否达成目的——生存,秩序,乃至……超越。”
    就在这时,穹的视线,似乎无意间掠过了那扇被厚重窗帘遮住的窗户。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说起星空……在奥赫玛这些日子,我发现这里的夜空,似乎格外‘纯净’。群星的方位和亮度,与我记忆中某些星图的记载,有种微妙的不同。或许,这也是翁法罗斯独特环境造成的吧?毕竟,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时,确实感觉到了一层……难以形容的‘隔膜’。”
    昔涟立刻点头附和,语气自然:“对呀,感觉星星好像被一层特别干净的玻璃罩子罩住了,看得见,却摸不着那股‘星风’的味道呢。”
    两人的话语,像两枚轻轻投出的石子。
    刻律德菈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银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锐利审视与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光芒。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们提到了“隔膜”,提到了“纯净”到不自然的夜空,提到了与记忆星图的差异……这些细节,与她所接收到的、关于“翁法罗斯外是危险但可接触的广袤星海”的描述,存在着一种潜在的矛盾。
    如果外界真是可以接触、可以观测的,为何奥赫玛的星空会呈现出这种被“调整”或“过滤”后的状态?如果真有上古星图流传,为何她从未接触过能与当前星空完美对应的、细节丰富的记录?来古士提供的“知识”和“画面”,总是宏大而充满威胁感,却缺少这种亲历者才可能注意到的、关于星空本身的、细腻而真实的“触感”。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潜伏许久的毒蛇,骤然探出头:她所知的“星空”,真的是星空本身吗?还是……某个存在愿意让她看到的“星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熏香的味道变得有些刺鼻。
    刻律德菈缓缓靠向椅背,银眸中的波澜已然平息,重新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不再继续星空的话题,转而说道:“你们在调查乙字叁号区域,尤其是与早期探查记录相关的部分。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
    穹和昔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刚才那细微的停顿和气息变化,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信息。
    “她‘知道’星空,但她‘感觉’不到星空……那些知识,是‘灌’进去的。”
    “而且她开始怀疑了。”穹的声音同样低沉,“怀疑知识的来源,怀疑那层‘隔膜’的意义。来古士或许能编织完美的谎言和诱人的前景,但它无法模拟出亲历者那种鲜活、复杂、有时甚至矛盾的细节体验。我们刚才的话,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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