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温茶与蝶影

    “尝尝这个!我特意绕去‘晨露坊’买的,他们家的酥饼底最香了,还加了研磨过的杏仁粉,听说对……嗯,对身体虚弱的人有好处。”昔涟的笑容比平时更明亮几分,碧眸专注地看着遐蝶,眼神里有一种过于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遐蝶接过酥饼,指尖触及温热油纸的瞬间,紫眸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低声道谢,小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软糯,杏仁的香气和蜂蜜的甘甜混合得恰到好处。味道确实很好。
    但她吞咽下去的,不止是食物。
    从昨天下午匠道偶遇归来后,昔涟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合作者”姿态,也不是单纯的活泼热情,而是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主动提议来茶室喝茶的是她,带来新茶和点心的也是她,甚至刚才她倒茶时,手指都微微悬在茶杯上方,仿佛下意识想试试温度是否合适,又在触及遐蝶目光的瞬间,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太明显了。
    遐蝶放下咬了一口的酥饼,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她心中那根因孤独和背叛而时刻紧绷的弦,无声地颤动起来。
    不对劲。
    昔涟的关照,并非基于她们脆弱的“同盟”关系,也不是普通朋友间的友善。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一种理解了某种沉重事物后的悲悯与补偿欲。仿佛她突然看到了遐蝶身上某些看不见的伤口,于是急于用甜点和热茶去填补。
    可昔涟能“看到”什么?除了上次匠道那扬混乱的偶遇,她们之间并无更深层的、涉及内心的交流。遐蝶从未向她吐露过关于雪原、关于死潮、关于那只手、关于承诺、关于濒死景象的任何细节。一个字都没有。
    那么,这份突然涌现的、几乎带着愧疚感的温柔,从何而来?
    冥河的水流在遐蝶灵魂深处无声涌动。她是死亡的女儿,是记忆与遗忘边界的徘徊者。她或许无法像昔涟那样直接触碰记忆的实体,但她对“记忆”的流动与“灵魂”的波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想起昔涟的身份——来自上一个轮回终结的“变量”,迷迷的进化体,司掌“记忆”与“新生”。穹曾提及她的能力与记忆相关。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想,如同冥河底的尖石,缓缓浮上心头。
    【岁月】……或者说,【记忆】的权柄?
    昔涟是否……动用了她的能力,窥视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遐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器的温热几乎无法驱散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茶烟,看向正在努力找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的昔涟。
    “昔涟今天似乎格外开心?”遐蝶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她一贯的、略带忧伤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啊?有吗?”昔涟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可能是因为天气很好吧!而且和遐蝶一起喝茶聊天,感觉很安宁呀。”她说着,又殷勤地给遐蝶的茶杯续上热水,“你多喝点,这个茶安神效果真的很好的,我试过!”
    过于殷勤了。殷勤得近乎刻意。
    遐蝶端起续满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微微晃动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上,语气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昔涟和穹……在来到奥赫玛之前,去过很多地方吧?一定见过许多不同的风景和……人心。”
    “嗯!是去过不少地方呢!”昔涟点头,碧眸中闪过一丝追忆,“见过高山,也见过深海,见过繁华的城邦,也见过荒芜的废墟。至于人心……”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变得有些感慨,“确实很复杂呢。”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轻柔,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遐蝶。
    就是这里。
    遐蝶心中的猜想被再次印证。昔涟的话语和眼神,已经不是在泛指,而是在意有所指。她在试图触碰那些伤痕,试图理解冰冷外表下的成因。
    她知道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愤怒吗?有那么一瞬间,遐蝶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尖锐的怒意。那些记忆是她的禁区,是她最私密、最疼痛、也最不堪的角落。那是只属于她和白鸣(即使他可能早已忘记或从未真正理解)之间的东西,是她灵魂的底色,是她所有执念与疯狂的源头。昔涟凭什么?凭她那所谓“记忆”的权柄,就可以随意闯入,像翻阅一本陈旧的书籍一样,浏览她的痛苦?
    但怒意只燃烧了一瞬,就被更深沉的冰冷与警惕覆盖。
    不,不能发作。
    首先,她无法完全确定。昔涟的能力具体如何运作,她并不清楚。直接质问,可能暴露自己的敏感和多疑,也可能打草惊蛇,让昔涟和穹对她更加防备。其次,就算昔涟真的看到了,她此刻表现出的,是同情与关照,而非威胁或利用。这对于目前需要同盟支持的遐蝶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至少,昔涟似乎因此更倾向于“帮助”她,而非仅仅将她视为交易对象。
    利弊在心中快速权衡。遐蝶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当她再次抬眼时,紫眸中只剩下那片惯常的、平静而略带忧伤的湖面,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昔涟说得对。”她轻声附和,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堪称温柔的弧度,“人心难测,表象之下往往另有天地。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又何况是他人呢?”她意有所指,却将矛头轻轻转向了普遍性,仿佛只是在感慨一个哲学命题。
    然后,她主动拿起一块酥饼,递向昔涟:“别光顾着我,你也吃。‘晨露坊’的酥饼,凉了风味就差了。”
    动作自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姐姐般的关切。
    昔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遐蝶会反过来照顾她。她连忙接过,咬了一大口,脸颊鼓鼓的,碧眸弯成了月牙:“嗯!好吃!谢谢遐蝶!”
    看着昔涟毫无防备的快乐吃相,遐蝶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下,暗流却汹涌不息。她维持着表面的温柔,小口啜饮着温度适宜的茶,听着昔涟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街上又看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计划着下次可以去哪里逛逛。
    她的思绪,却已飘向了更深处。
    【岁月】……如果昔涟真的能触碰记忆,那么她看到的,是全部吗?还是只是碎片?她是否看到了白鸣?看到了雪原?看到了承诺?还是……连那些更黑暗、更偏执的念头也一并知晓?
    昔涟和穹,这两个轮回的“变量”,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协助逐火之旅?打破轮回?那么,他们窥视她的记忆,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她这个“盟友”,评估她的可靠性与危险性?还是说……他们从她的记忆里,看到了关于白鸣、关于轮回、关于某些关键事件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息?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疯狂滋长。遐蝶开始用全新的、更审慎的目光,重新评估昔涟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背后的可能含义。那份“温柔的关照”,此刻在她眼中,也可能包裹着试探的针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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