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1章 自我的牢笼

    白鸣坐在书案后,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沉浸于文书的世界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时刻捕捉着窗边那道安静身影的每一点细微动静——她翻书的轻响,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甚至她呼吸的节奏。
    每一个微小的信号,都会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怕了。
    他害怕自己任何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一句无心的话语,会再次刺穿她看似平静的表象,引出那日那般令他窒息绝望的泪水
    他开始刻意控制自己的行为,强迫自己不去做那些可能带有刻律德菈印记的小动作
    思考时,他紧紧攥住笔杆,指节发白,代替了蹭下颌的习惯;批阅时,他反复斟酌用词,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让她联想到那位蓝发帝王的冷硬语调。
    这种刻意的自我监控,让他精疲力尽。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边要扮演好律法继承者的角色,一边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伤害到另一个脆弱灵魂的雷区。
    而更让他感到自我厌恶的,是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犹豫与拒绝。
    他清楚地知道,遐蝶想要什么。她那双紫眸中的渴望,如同燃烧的幽火,几乎要将他灼伤。他只要向前一步,哪怕只是给予一个超越友谊的拥抱,或是一句暧昧的承诺,或许就能暂时安抚她那颗焦灼不安的心。
    可他就是做不到。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就会从心底涌出。那不是对遐蝶本人的厌恶,而是对他自己——对他这种试图用情感转移来逃避过去、背叛记忆的卑劣行径的深深唾弃。
    我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填补空虚的替代品?一个用来证明自己尚未完全冰封的工具?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他真的在这种混乱的心境下回应了遐蝶,那不仅是对她的亵渎,也是对刻律德菈……对他自己内心那份尚未厘清的情感的背叛。
    我对刻律……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在他独处时悄然浮现。
    是敬畏?是恐惧?是因上个轮回被利用而产生的怨恨?还是这个轮回中,那些严苛指导下的成长,那些别扭关怀下的悸动,那些最终牺牲带来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试图去剖析,却只觉得那是一片混沌的迷雾。他恨她的冷酷算计,却又无法否定她所做一切的最终意义
    他因她的死而感到解脱(从那份复杂情感的压迫中),却又无时无刻不被她的“存在”所笼罩——她的习惯,她的责任,她留下的烂摊子和未尽的道路。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他无法纯粹地恨,也无法纯粹地……其他任何东西。
    而遐蝶的存在,恰恰放大了这种矛盾。她代表着他试图逃离的、与刻律相关的一切沉重过往,同时又以她纯粹的依赖,映照出他内心的混乱与不堪。
    他害怕伤害遐蝶,这份害怕如此真切,以至于他宁愿用无限的纵容和愧疚来麻痹彼此。但他更害怕的,或许是面对自己——面对那个无法回应真挚情感、被困在逝者阴影里、优柔寡断又自我厌恶的、真实的自己。
    “白鸣大人……”遐蝶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新沏的、温度适中的参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没有像那日一样试图触碰他。“您看起来……很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那日崩溃后、变得更加谨慎的温柔,还有一种洞悉他疲惫的了然。
    白鸣看着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鼻酸。她越是如此“懂事”,越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不再越界,他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就越是汹涌。
    “谢谢。”他哑声说,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指尖。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牢笼由他对遐蝶的愧疚、对刻律未解的情感、以及对自己的深刻厌恶共同铸成。
    他既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个由他自己内心构筑的牢笼中,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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