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6章 趁虚而入的幽蝶

    他独处于空荡的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与刻律德菈如出一辙的、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叩问着他空洞的内心
    他继承了律法,模仿着她的习惯,却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被名为“责任”与“遗志”的丝线牵引着,麻木地行动。
    愤怒与悲痛的高潮已然过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难熬的、冰冷的荒原。他失去了目标,或者说,他被迫背负的目标沉重到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对刻律德菈那复杂难言的情感——理解了她的算计,窥见了她冰层下的些许真实,却也因此更加痛苦——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感情的低谷,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脆弱。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敲门声。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畏惧光线的幽蝶,悄然而入。
    是遐蝶。
    她依旧穿着那身结合了死亡与唯美元素的裙装,白色的裹尸布般的基底,搭配着渐变的紫色外袍,裙摆如同残破的蝶翼。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发尾带着神秘的紫晕,衬得她苍白的脸颊更加没有血色
    她的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深紫色的眼眸中,那份平日里的忧伤被一种更加专注、更加幽深的光芒所取代。
    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在距离白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对于一向与他人保持遥远间隔的她而言,已是极大的逾越,也彰显着白鸣在她心中的“特殊”。
    白鸣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未散尽的疲惫与迷茫。“遐蝶?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遐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紫眸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坚强的外壳,直接触摸到他内里那片混乱与荒芜。她的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习惯性的、浅浅的、仿佛看透世事的微笑,但此刻,那微笑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变得好暗。”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抚慰感,如同冥河深处传来的低语,“我……感觉到了。”
    白鸣微微一怔。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在此时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至少,还有人能如此直接地触及他的内心,而不像其他人那样,只关注他继承的权柄和坐上的位置。
    “我没事。”他习惯性地想要掩饰,偏过头,避开了她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说谎。”遐蝶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白鸣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死亡沉寂与某种冷冽花香的独特气息。
    “她走了……留下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遐蝶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白鸣内心最柔软的伤口,“很重吧?很冷吧?”
    白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明说“她”是谁,但他们心照不宣。
    “这是我的责任。”他试图用冰冷的语调武装自己。
    “责任……”遐蝶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浅笑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这个词,还是在嘲讽说话的人。“可是……白鸣大人,您看起来……并不快乐。您像是在……逐渐变成她留下的影子。”
    这话如同利刺,精准地扎中了白鸣心中最隐秘的恐惧。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遐蝶,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与愠怒。
    但当他撞上她那深紫色的、仿佛盛满了无尽理解与包容的眼眸时,那点怒意又瞬间消散了。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懂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遐蝶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试探性地,抬起了她那只苍白纤细、被视为死亡象征的右手,越过了那最后的安全距离,向着白鸣放在桌面上的手伸去。
    白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那只手,那只他曾握住过、确认过不会带来死亡的手。此刻,那只手带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在害怕被拒绝,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最终,她的指尖,轻轻地、如同蜻蜓点水般,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没有冰冷的死亡,只有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白鸣所有的心防。
    “你看……”遐蝶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的哽咽,“只有你……只有触碰你,我不会带来死亡……只会感觉到……温暖。”
    “我不想看到您变成冰冷的影子……我不想失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敲在白鸣的心上。
    “让我……留在您身边,好吗?不是作为不需要的累赘……而是作为……能理解您的痛苦,能分享您的沉重。”
    她的话语,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死亡与生机并存的气息,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又如同最诱人的甘露,精准地渗入白鸣此刻干涸而脆弱的心田。
    他看着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完全倾注于他一人身上的依赖、理解与占有欲
    与刻律德菈那复杂、隐晦、充满算计的情感不同,遐蝶的感情纯粹、直接、甚至带着点病态的极端,却在此刻,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归属感”和“被需要感”。
    他太累了,太冷了。
    而眼前这只幽蝶,正试图用她带着死亡气息的翅膀,为他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白鸣沉默着,内心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那不再刻意避开、而是带着复杂挣扎与一丝微弱动摇的眼神,已经给了遐蝶最好的答案。
    遐蝶的嘴角,那抹浅浅的微笑,终于不再仅仅是忧伤的符号,而是染上了一丝得偿所愿的、幽暗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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