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初愈的刻度

    白鸣一人,站在扬地中央,缓慢地活动着僵硬酸痛的四肢。每一次抬臂,每一次屈膝,都伴随着肌肉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和骨骼的轻微作响。冥河水留下的不仅仅是表面的创伤,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本源的透支,恢复起来异常缓慢。
    他没有急于召唤铁碎牙,甚至连最简单的投影都没有尝试。刻律德菈的命令是“恢复”,他理解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与力量掌控上的彻底调整
    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被强行束缚在角落的、冰冷的冥河死气。它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暂时安静,但其存在本身,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力量的代价与自身的局限。
    他开始进行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动作缓慢而专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训练服
    他刻意放空大脑,不去想波吕刻斯,不去想冥河,也不去揣测刻律德菈那复杂难明的态度,只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上
    如同一个初学者,重新认识这具险些崩坏、却又顽强存活下来的躯壳。
    训练扬的入口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刻律德菈站在那里,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他那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艰难的动作
    看着他眉宇间因专注而紧蹙的纹路,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考量。
    她能感知到他体内那股被压制着的冥河死气,其稳定性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不仅仅是意志力的作用,似乎还与他那种独特的“记录”力量,以及那柄产生异变的“刀”有关。
    她没有出声指导,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无声的标尺,丈量着他恢复的进度,也衡量着他在经历生死后,心性与能力的细微变化。
    白鸣完成了一组基础动作,喘息着停下,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他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刻,他心头微震。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刻律德菈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局促。她的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银发在空气中划过的弧线,依旧冷冽,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疏离。
    白鸣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不是命令,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与守望。这种微妙的变化,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她仍在关注着他,以一种超越纯粹“工具”价值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投入到枯燥的恢复训练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力量。
    奥赫玛,偏殿。
    遐蝶看着门口那块崭新的白色亚麻桌布,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旧的桌布依旧铺在原地,边缘的灰暗像是她内心阴影的蔓延。
    缇宝没有再出现,阿格莱雅也没有。这种“不打扰”反而让她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去消化那过于甜腻的饼干和那块过于干净的桌布所带来的冲击。
    “旧的,扔出来。或者,留着。都可以。”
    缇宝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这看似随意的选择,却像一道简单的考题,拷问着她的内心。是继续沉溺于旧日的灰暗与死寂,还是……尝试触碰那一点点陌生的“干净”?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碰触了一下旧桌布那略显粗糙、带着晦暗气息的表面。这是她熟悉的感觉,与她自身的力量同源,代表着安全,也代表着永恒的孤寂。
    然后,她的指尖转向,悬停在那块新桌布上方。纯净的白色,仿佛容不下任何污渍,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代表着外界,代表着一种她不敢奢望的“正常”。
    内心的挣扎如同潮水般起伏。恐惧、排斥、对改变的抗拒,与那一丝被饼干勾起的、对温暖和光亮的微弱渴望,激烈地交战。
    最终,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块新桌布,用力将它扯了过来!同时,另一只手胡乱地将旧桌布团起,塞到了床榻最深的角落,仿佛要掩盖什么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喘息着,心脏狂跳,紫眸中充满了完成某种禁忌之举后的慌乱与一丝……解脱。
    她将新桌布铺在矮几上,动作笨拙而生疏。纯白的色彩瞬间点亮了昏暗的角落,显得格外刺眼,却也……异常干净。
    她看着这块崭新的桌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块吃剩的黄油饼干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布的正中央。
    像一个笨拙的、开始学习与世界建立连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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