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无声的晨光

    惩罚与甜点。陛下的意志总是如此矛盾,像永昼天空下光与影的生硬切割。
    他最终没有碰那些饼干。甜味会让他想起太多不可靠的东西。他只是将它们推到桌角,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强迫自己沉入那些冰冷枯燥的数字和条文之中。
    夜渐深。偏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
    高度专注的工作像一种另类的麻醉,暂时抚平了脑海中翻腾的记忆碎片
    当他终于批注完最后一份损耗对比表时,窗外永恒明亮的天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灰调。
    他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胡乱收拾了桌面,和衣倒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铺上,几乎是瞬间就被睡意吞没。
    没有噩梦。没有尖锐的记忆闪回。只有一片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时,是被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惊醒。不是海瑟音那种规律冷硬的敲击,更柔和一些。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因突然的响动而急促跳动,昨日的流言和恐惧瞬间回笼。他紧张地看向门口,声音沙哑:“……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不是低阶女官,而是阿格莱雅。少女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简单的早餐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气味熟悉的汤药。
    “白鸣先生?抱歉吵醒您了。”她声音放得很轻,“海瑟音大人一早被陛下召去西境巡查了,吩咐我给您送药和早餐来。”
    是阿格莱雅。不是来窥探或者传闲话的人。白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一种微妙的尴尬又浮了上来。他想起昨日自己在她面前的失态。
    “多谢。”他低声道,接过托盘。目光扫过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药……似乎比往常更苦一些,气味也更浓烈。
    阿格莱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白鸣先生……”她小声开口,脸颊微微泛红,“那个……您别在意昨天那些话。宫里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传得不像样子。”她指的是那些流言。
    白鸣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陛下她……”阿格莱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确信,“虽然总是看起来很严厉,说话也不中听……但她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对我们好的人。真的。”
    她说的是“我们”。包括她自己,包括赛法利娅,也包括……他。
    白鸣怔怔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这份信任,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阴霾重重的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几分防备。
    阿格莱雅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您记得喝药,早餐也要吃完。您脸色还是不太好。”她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白鸣低头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苦味阵阵扑鼻。他想起海瑟音昨日离开时的话——“陛下不喜吵闹。”
    所以,派阿格莱雅来,是因为她更安静?还是因为……陛下知道,阿格莱雅的善意,或许能稍微安抚他因流言而惊惶的情绪?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弥漫开强烈的苦味,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碟被冷落了一夜的饼干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甜腻的糖霜和酥脆的饼干脆壳瞬间在口中化开,霸道地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甜得有些发腻,却在此刻带来了一种真实的、近乎慰藉的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点甜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摊开了那份需要复核的哨塔报告。
    阳光透过窗棂,安静地洒落在书桌上,照亮了微微泛黄的纸页,照亮了墨迹未干的批注,也照亮了桌角那碟少了半块的、撒着金色糖霜的饼干。
    苦药和甜点。流言与信任。冰冷的命令和笨拙的、不易察觉的……或许存在的那么一丝回护。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混乱,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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