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破碎镜像

    白鸣行走在宫殿的回廊间,脚步略显虚浮,仿佛踩在虚实交织的边界线上。左眼深处已不再剧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如同两个不同频率的世界在强行共振。
    他遇见海瑟音时,身体会先于意识绷紧,上一个轮回被她琴弓撕裂投影的痛楚清晰如昨,喉间甚至泛起幽蓝毒酒的虚幻苦涩
    但下一秒,这个轮回里她递来蜜酿药汁时那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担忧眼神
    “海瑟音……大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停顿,既非全然敬畏,也非完全熟稔。
    海瑟音抱着一叠新的文书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瞳孔落在他身上,静待下文。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异常,但并未点破,只是周身那种虚无沉寂的气息稍稍收敛了些。
    “西境的数据……”白鸣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两个轮回的词汇和认知在脑中打架
    “……那些残余的波动,是否……更像是某种‘回响’,而非单纯的渗漏?”上一个轮回的术语脱口而出。
    海瑟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注意到他无意识攥紧的、仍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指,也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混乱的、却试图努力聚焦的星海。
    “陛下已增派了巡逻频次。”她最终回答道,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并未否定他的判断,“你的分析报告,陛下看过了。”
    她没有说“认可”,也没有说“有用”,但这句话本身
    在这个轮回里,已近乎一种罕见的肯定。她说完,便微微颔首,与他擦肩而过,黑色发梢带起一丝极淡的冷香。
    白鸣怔在原地,心脏莫名地鼓动了一下。那份肯定,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混乱的记忆深潭,激起一圈短暂的、奇异的涟漪。
    在走廊转角,他差点撞上小跑着的阿格莱雅。少女抱着一卷刚织好的、闪烁着细碎金线的软毯,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白鸣先生!您能走动了?太好了!这是我新试织的,用了能宁神的花草丝线,您……”她热情地将软毯递过来。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阿格莱雅担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毯子放在一旁的廊椅上。“那……您好好休息,这个给您放在这里了。”她迟疑地行了一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白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浸湿了额发。他知道这不公平,对这个轮回的阿格莱雅不公平。
    最奇特的遭遇发生在赛法利娅身上。猫耳少女像一阵银色的旋风突然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跳下来,精准地落在他面前,冰蓝色的猫瞳亮晶晶地盯着他,鼻子习惯性地抽动。
    “亮闪闪!你的味道变奇怪了!”她歪着头,直言不讳,“又苦又甜,还有……好多灰扑扑的影子!”她指的是那些纠缠不休的悲惨记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非常轻地、近乎笨拙地,摸了摸赛法利娅柔软的银发。
    这个动作不仅让赛法利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赛法利娅的猫耳敏感地抖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懵懂的表情,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跳开一步,脸蛋微红
    “干……干嘛突然摸头!亮闪闪你好奇怪!”说完便“嗖”地一下窜没影了,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这一切,都被远处高窗后,一双熔金的瞳孔尽收眼底。
    刻律德菈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白鸣与海瑟音、阿格莱雅、赛法利娅的每一次互动,看着他脸上的挣扎、恐惧、恍惚,以及那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轮回的深切悲恸和温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冰冷的边缘。
    她看到他因海瑟音而紧绷的身体,看到他对阿格莱雅流露出的抱歉,看到他抚摸赛法利娅头发时,那笨拙却真挚的温柔。
    一种极其陌生的、阴郁的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盘旋。
    那是对他注意力被分散的不悦。
    当他终于摆脱众人,独自一人走向偏殿时,刻律德菈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白鸣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慌忙停下脚步,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熔金瞳孔。心跳骤然失序,混杂着惯性的恐惧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陛下……”
    刻律德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和残留着恍惚神情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视线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能感知到他精神领域内依旧未能平息的混乱波澜。
    “看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冷,听不出喜怒,却比往常少了几分锐利的压迫感,“你的‘休养’,效果甚微。”
    她的指尖抬起,并非触碰他,只是虚虚地点了点他手中的那叠西境预算草案。“这些东西,能处理好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考量。
    白鸣握紧了文书边缘,指节有些发白。“……可以。”他低声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定。
    “嗯。”刻律德菈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远处,“今晚呈报给我。我需要确认细节。”
    命令依旧,却并未苛责他先前的失态,也未追问那显而易见的混乱缘由。她只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划出了一片需要他专注的领域。
    说完,她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靛蓝色的裙摆拂过空气,带起一丝冷冽的清香。
    经过他身侧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有他能听见:
    “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纠结上。”
    话语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冷硬,但那细微的停顿和压低的声线,却像一片羽毛,极轻地搔刮过心尖。不像关怀,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将他从那些混乱的泥沼中,强行拔向一个她所指定的、清晰的方向。
    然后,她便径直离去,没有回头。
    白鸣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深吸一口气。手中厚厚的文书似乎不再那么沉重,那冰冷的命令式口吻,此刻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感。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