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沉默棋局

    海瑟音每日准时送来汤药和食物,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某些细微之处到底不同了——药汁的温度总是恰到好处,搭配的餐点隐约是他偏好的口味
    甚至有一次,盘边多了一小碟深紫色的蜜渍夜泪莓,与他昏迷前瞥见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没动那碟莓果。只是看着它。甜腻与苦涩的气息交织,如同他脑海中撕扯不休的两个轮回。
    记忆的融合并未带来平静,反而像两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在体内不断碰撞,每一次轻微的触动都可能引爆一片混乱的雷区
    他时而因某个熟悉的残酷画面而冷汗涔涔,时而又因一段突兀插入的、带着微弱暖意的碎片而怔忡出神。
    第三日清晨,来的不是海瑟音,而是一名陌生的近卫。
    “顾问阁下,”近卫行礼,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陛下召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心口。陛下。刻律德菈。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源于上个轮回根深蒂固的 条件反射
    身体几乎要下意识地颤抖。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
    属于这个轮回的、更为复杂的感知,却在无声地提醒他——召见,而非押解;阁下,而非囚徒。
    他沉默地跟上近卫的脚步,穿过熟悉的回廊,最终被引至一扇熟悉的门前
    门无声滑开。
    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满一室。空气里漂浮着旧书卷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冽清香。刻律德菈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熔金的瞳孔看向他。
    那一瞬间,白鸣感到一种几乎令人晕眩的割裂感。
    熟悉的、冰冷的审视和计算,那目光能轻易将他从里到外剖析殆尽,评估剩余价值。强烈的恐惧和寒意瞬间涌遍全身。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别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被完美掩藏的疲惫,在她眼底一闪而逝。她捻着书页的指尖,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停顿。甚至她周身那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力扬,似乎也并非无懈可击,而是带着某种刚刚经历巨大消耗后的、内敛的沉淀。
    两个轮回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交织!
    【王座上,她冷漠下令。】
    【废墟中,她染血的手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她记录着他痛苦的数据,眼神毫无波动。】
    【看护室外,她隔着门扉,无声驻足。】
    恨意与恐惧是真的。
    那些细微的、矛盾的、不该存在的“别的”,似乎……也是真的。
    白鸣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无法维持正常的礼节,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像一尊被两种力量拉扯得即将碎裂的石像。
    刻律德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依旧,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正在经历的剧烈风暴。她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看来没傻彻底。”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冰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也没有预料中的斥责或威胁,“还能走动。”
    白鸣指尖颤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他依旧包扎着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秒。“你的‘记录’,最近能看到什么?”她问得直接,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工具的功能状态。
    白鸣下意识地内视。左眼深处的金砂依旧不安地躁动着,无数碎片化的信息流不受控制地闪过
    异常的能量残痕、那柄黑色巨剑吞噬光线的诡异质感、海瑟音手腕上旧疤的细微纹路
    甚至还有……眼前她指尖那一点微小的、因用力而泛白的书页压痕……
    混乱。庞杂。无法聚焦。
    他艰难地摇头,声音干涩:“……很乱。无法……有效读取。”
    “废物。”冰冷的评价脱口而出,带着她惯有的刻薄。
    白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上一个轮回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但下一刻,她却抬手,指向软榻另一侧的小几。几上放着一叠新的文书,旁边还有一小碟熟悉的、深紫色的蜜渍夜泪莓。
    “后续的扰动数据,元老院送来的废话连篇的报告。”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把它们厘清。有用的归档,无用的扔了。”
    “……是。”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应声,挪动僵硬的脚步走过去。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那冰冷之下细微的颤抖。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些文字在他眼前晃动,无法进入大脑。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他无法控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报告,像一个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故障的机械。
    过了不知多久。
    “站着能让你脑子里的废料沉淀下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许锋利的棱角?“坐下。别挡着光。”
    白鸣几乎是踉跄着坐到软榻另一端的边缘,身体紧绷,不敢放松分毫。他拿起笔,试图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但收效甚微。
    刻律德菈没有再看他,重新拿起了她那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洒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冷香、蜜渍莓果的甜苦,以及一种无声的、剧烈涌动的、复杂到极致的张力。
    他们各自占据软榻一端,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一扬无人开口的、沉默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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