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蜜酿、丝线与无声的茶会

    似乎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再仅仅是生存的考验或晋升的阶梯
    而是维系这座宫殿、这座城市乃至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庞大机器中不可或缺的微小齿轮。
    他依旧会头痛,依旧会在尝试“固定记录”或与海瑟音进行那折磨人的意念“共享”时失败多次
    但那股因明了自身“存护”意义而生的内在驱动力,支撑着他一次次从疲惫和挫败中重新爬起来。
    陛下赏赐的那一库房蜜酿,在他的“酌情处理”下,渐渐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分发给工匠们的那些,换来的是他们日后工作中更细致的检查和更踊跃的汇报——
    毕竟,能被陛下“记得”并“赏赐”,对底层劳动者而言是莫大的荣耀和激励
    管事对白鸣的态度也越发恭敬,处理他交办的公务时效率显著提高。
    送给海瑟音的那五桶,似乎也起到了效果。虽然下次剑术训练时
    她下手依旧毫不留情,但训练结束后扔过来的蜜酿瓶子
    似乎比以往更大了一些。甚至有一次,在他被剑意压迫到极限、几乎崩溃时
    她冰冷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指导”的意味
    “别硬抗!引导它!把你的‘看到’的力扬缺口,‘画’给我看!”
    而送给阿格莱雅的那一小壶蜜酿和礼物,则带来了更直接的回报。
    这日午后,白鸣正在隔间里核对一批新送来的、关于秋季服饰换季的预算申请
    阿格莱雅竟主动找了过来。
    她依旧穿着改良后的女官服,黄色头发梳得整齐
    渐变绿的眼睛里闪着明亮而友善的光彩,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用柔软丝绒包裹的盒子。
    “顾问大人,日安。”她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多谢您前几日送来的蜜酿和笔记
    真是帮了大忙!尤其是那本笔记,里面的古老锁边技法给了我好多灵感!”
    白鸣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阿格莱雅女士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
    他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从疏远的“顾问大人”变成了更亲切一些的“您”。
    “一点回礼,不成敬意。”阿格莱雅将手中的丝绒盒子递过来,笑容温婉
    “是我自己试着做的,用的就是您送来的蜜酿调和的染料,看看喜不喜欢?
    白鸣迟疑地接过,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男士手帕,材质是上等的奥赫玛软棉,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手帕一角的刺绣——并非繁复的宫廷纹样
    而是一只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金雀鸟,鸟儿振翅欲飞,眼神灵动
    羽毛根根分明,在深蓝底色的衬托下,仿佛真的在散发着微光
    针脚细腻得不可思议,蕴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记录”。
    “这……太珍贵了。”白鸣有些无措。这绣工远超寻常物品。
    “比起您送的笔记和陛下的赏识,这不算什么。”阿格莱雅笑着摆摆手,目光真诚
    “而且,我觉得这金雀鸟的眼神,和您偶尔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呢……嗯,都很专注,在想事情的样子。”
    白鸣:“……”
    “我就不打扰您忙了。”阿格莱雅微微屈膝
    “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缝补改制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自然
    “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偏爱靛蓝色系的便服,或许是秋日将至的缘故?或许接下来的舆服配给,可以多考虑这个色系?”
    她说完,便笑着告辞离开了,留下一缕淡淡的、混合着丝线和蜜酿清香的余味。
    白鸣拿着那条精美得过分的金雀鸟手帕,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阿格莱雅的善意和才华毋庸置疑,但她最后那句看似随口一提的建议
    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影响“规则”的意味。
    果然,能被陛下注意到的人,都不会太简单。
    他将手帕仔细收好,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几天后,那名内侍再次到来,带来的口谕却让白鸣再次愣住。
    “陛下谕示:近日秋燥,午后易生倦意。着白鸣顾问申时前往南侧露台,备清茶一盏,蜜渍夜泪莓一碟,待朕小憩后享用。”
    又……又是下午茶?而且这次明确指定了要蜜渍夜泪莓?
    白鸣不敢怠慢,准时带着东西赶到南侧露台。
    露台依旧花草繁茂,阳光温暖和煦。他将清茶和那罐所剩不多的蜜渍莓摆好,安静地垂手等候。
    没过多久,刻律德菈来了。
    她似乎真的刚小憩过,蓝白色的长发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
    而是略显松散地披在肩后,带着些微的慵懒
    身上穿的,正是一件靛蓝色的、款式简单的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那顶燃烧的小王冠依旧在发间跃动,火苗今日似乎平稳了许多
    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点和那罐眼熟的蜜渍莓
    熔金般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满意的微光,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小口啜饮
    然后很自然地用银匙舀起一颗饱满的蜜渍莓果,送入口中,微微眯起眼,享受那清甜冷冽的滋味。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白鸣,也没有说话,仿佛他只是露台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陈设。
    白鸣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不敢打扰。
    阳光静静洒落,茶香与果香混合,在微风中轻轻飘散。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的鸟鸣(也是模拟的)打破宁静。
    这一次,白鸣的心情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紧绷。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陛下吃蜜渍莓时
    会下意识地先抿掉表层的蜜汁,再轻轻咬破果肉,像个珍惜糖果的孩子
    她还似乎格外喜欢配套送来的、他特意挑选的哑光银质小勺,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勺柄上摩挲。
    一种古怪却并不令人难受的静谧笼罩着小小的露台。
    直到一杯茶喝完,碟子里的蜜渍莓也少了小半,刻律德菈才放下银匙,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白鸣,语气平淡地开口,问的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阿格莱雅的金雀鸟,绣得如何?”
    白鸣心中一惊,连忙回答:“巧夺天工,臣受之有愧。”
    “嗯。”刻律德菈似乎并不意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的金线,既能绣出最美的图案,也能在必要时,缝合最深的伤口。”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却又没有深入。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经过白鸣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蜜酿处理得尚可。”她留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评价,身影便消失在花径尽头。
    白鸣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剩余的茶点和那罐明显被陛下“青睐”了的蜜渍莓,若有所思。
    陛下知道阿格莱雅送他手帕的事。
    陛下穿着靛蓝色的便服。
    陛下认可了他处理蜜酿的方式。
    这些看似零散的日常碎片,如同阿格莱雅手中的金线,在陛下无形的操控下,正悄然编织着一幅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图景。
    而他,既是这幅图景的观看者,似乎……也正逐渐成为参与编织的一根丝线。
    露台上的风轻柔拂过,带着花香和一丝未散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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