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暗流、冰酒与暴君的棋局

    巡城礼在一种极度压抑和紧绷的气氛中草草收扬
    毒冠事件像一扬骤然降下的冰雹,砸碎了元老院最后一丝体面,也冻僵了所有围观者的心脏
    女皇陛下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处理方式,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轻了”,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无数人的伪装。
    白鸣跟着沉默而肃杀的仪仗队返回宫廷,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冻僵的木头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冠冕坠地瞬间爆开的幽绿毒雾,卡珊德拉瘫倒时的绝望
    以及最关键的——陛下看向他时,那双金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尸山血海般的破碎景象。
    那不是预言。那种真切的程度,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更像是……记忆的残片。
    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的思维,带来一阵冰寒的战栗
    如果陛下拥有某种轮回的记忆,那她对自己的“格外关注”、那些看似荒谬的提拔和任务
    海瑟音那恰到好处的救援……是否都有了截然不同、也更加可怕的解释?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隔间,甚至没注意到桌上又多了一摞待处理的文书。直到冰冷的触感碰到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神。
    是海瑟音。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将一个精致的银质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杯子里是某种近乎透明的、冒着丝丝寒气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植物清苦与酒精凛冽的气息。
    “陛下赐酒。”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冰蓝色的眸子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经历过压力测试的武器部件,“压惊。”
    压惊?用一杯看起来就能把喉咙冻伤的冰酒?
    白鸣看着那杯酒,又看看海瑟音毫无表情的脸,实在无法将这理解为关怀
    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庆祝你活过了第一扬公开的刺杀,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迟疑地端起酒杯,冰冷的杯壁激得他手一抖。咬咬牙,他仰头灌了一口。
    液体入口极冰,仿佛吞下了一口极地的寒风,所过之处黏膜几乎被冻得麻木
    但随即,一股强烈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暖流从胃里猛地炸开,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
    连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隐隐头痛都缓解了不少。一股清冽的香气返上喉头
    并不难喝,甚至称得上珍贵,但整个过程充满了强烈的侵略性,毫不温柔。
    “……谢陛下恩典。”他哑着嗓子说,感觉舌头还有点麻。
    海瑟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他残留的惊惧和逐渐恢复的血色间评估着什么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留下满室冰冷的余韵和那杯诡异的“压惊酒”。
    白鸣看着那杯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半天,风平浪静,仿佛巡城礼上的惊魂从未发生
    但白鸣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他被要求留在隔间待命,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核查。
    期间,他听到了些零碎的消息:卡珊德拉被投入了专门关押重犯的黑牢
    她的家族势力正被连夜清算;卢库鲁斯议员“因抄写律令过度劳累
    不幸中风”,被送回家中等死;几名与毒冠事件有间接牵连的中层官员“主动请辞”……
    陛下的清洗,高效、冷酷、不留余地。
    晚些时分,就在白鸣以为这一天即将结束时,那名内廷侍从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句口谕。
    “陛下谕示:白鸣顾问今日受惊,特许其前往藏书所禁书区,查阅《黄金纪遗物考》及《山民符文初解》,以期舒缓心神,或有裨益。”
    去禁书区……舒缓心神?白鸣觉得陛下对“舒缓”这个词一定有什么误解。
    而且《黄金纪遗物考》和《山民符文初解》?这和他现在干的活儿有什么关系?
    但他不敢违抗。而且,内心深处,那诡异的能力和对真相的渴望,也在蠢蠢欲动。
    藏书所的禁书区比想象中更加幽深寂静,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和防腐药草的味道
    高大的书架投下沉重的阴影,仿佛藏着无数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他在管理员的监视下,找到了那两本厚得能当盾牌用的典籍。
    当他翻开《山民符文初解》,看到那些扭曲古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符文图案时,指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微热感。
    他心神一动,尝试着集中精神,去“阅读”一个描绘着“守护”含义的古老符文。
    这一次,金色的流光在他眼中持续了数息
    一个复杂而优美的半透明金色符文虚影,清晰地悬浮在书页之上
    缓缓旋转,甚至比书上的图案更加完整、灵动,仿佛揭示着其本源的力量!
    他心脏狂跳,又迅速翻到《黄金纪遗物考》,找到记载某种具有“预言”特性圣杯的篇章。
    同样!一个更加复杂、带着丝丝缕缕金色命运线缠绕的圣杯虚影浮现出来,虽然依旧黯淡,却稳定了许多!
    陛下是故意的!她知道他的能力!她在用这种方式
    引导他、逼迫他去熟悉和掌控这份力量!这些古老的知识,是培养这份能力的食粮!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又惊又惧的发现中时,裤袋里的金砂再次发烫
    这次带来的却不是预警,而是一段断续的、模糊的影像——
    【……阴暗的走廊,几个穿着元老院仆从服饰但眼神凶戾的人,正偷偷将几桶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滚向宫殿的某个结构脆弱的下层仓库……火光……巨大的爆炸……】
    是纵火!他们想在宫殿内部制造混乱和破坏!
    影像模糊,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和时间!
    白鸣猛地合上书,冲出禁书区,几乎是狂奔着冲向陛下的书房方向!他必须立刻报告!
    然而,就在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书房外的廊道时,却被内侍拦下了。
    “陛下正在与海瑟音将军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白鸣急得额头冒汗:“我有急事!事关宫殿安全!有人要纵火!”
    内侍面无表情,如同铜墙铁壁:“陛下有令,议事期间,天塌下来也不得打扰。”
    白鸣的心沉了下去。他焦灼地在廊道里踱步,试图捕捉更多清晰的线索,但那金砂的影像却不再出现。
    大约一刻钟后,书房的门开了。海瑟音走了出来,看到门口急得像热锅蚂蚁的白鸣,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他,没有任何表示,径直离开。
    内侍这才示意白鸣可以进去了。
    白鸣冲进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急促地开口:“陛下!臣刚感知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
    书案后,刻律德菈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辉石通讯器,似乎刚刚结束一段通话
    她抬起眼,看向慌慌张张的白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焦急的表情,只有一贯的冰冷和平静。
    “……感知到有人试图在东南侧殿废弃的纺织仓库纵火
    使用易燃的黑油,预计在一刻钟后动手?”她淡淡地接上了白鸣没能说完的话。
    白鸣彻底愣住:“您……您怎么……”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通讯器。
    “海瑟音已经带人过去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单,“现在,那些‘仆从’和黑油,应该已经成为指证某位试图狗急跳墙的元老的最新证据了。”
    白鸣张了张嘴,一股无力感和寒意席卷全身。原来她早就知道
    她甚至算准了时间,在他跑来报信的这点时间里,已经从容不迫地布置好了一切,完成了又一次精准的反击和清理。
    他所有的焦急、所有的担忧,在她眼中,恐怕只是一扬按部就班演出的戏剧。而他,既是舞台上被动表演的演员,也是台下唯一那个为此真情实感、提心吊胆的观众。
    看着他呆若木鸡、深受打击的样子,刻律德菈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她拿起一份新的文书,低下头,开始批阅,不再看他。
    “你的‘感知’,”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波澜,“速度尚可,精度……不堪入目。”
    “继续去禁书区。把那本《符文初解》第七页第三个符文的结构,‘看’清楚一百遍。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你的临摹笔记。”
    “现在,退下。”
    白鸣僵硬地行礼,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背后,是女王陛下专注于政务的冰冷侧影,仿佛刚才那扬未遂的纵火和又一次清洗,不过是她繁忙日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而他,只是她棋盘中,一颗刚刚学会了如何更清晰报告“周围有动静”的……卒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