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罅隙的低语

    他的视线越过冰冷的铜杯边缘,凝固在刻律德菈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王冠的蓝火在她头顶稳定燃烧,幽蓝的光晕笼罩着她
    将那被拉长的影子烙印在釉砖地面,如同她掌控的秩序本身,冰冷、恒定,划定了无形的疆界。
    顾问卿……
    砝码……
    这两个词在脑海中沉浮,与手腕镣铐内环第三节那处微弱的、蛛丝般的空间震颤交织
    那感觉清晰得如同心跳,是他伤痕累累的灵魂与冰冷规则壁垒之间,唯一由他意志撕开的联系点
    他全部的感知,凝成一股尖锐的意念,沉甸甸地压向那一点
    尝试捕捉那震颤的节奏,如同在绝对的死寂中分辨最细微的脉动。
    刻律德菈背对着他,指尖在覆盖沙盘的厚绒布上方虚空划动
    深海般的眼眸穿透了绒布,凝视着无形的微缩城邦,推演着脉络与危机
    远处走廊深处传来的、关于元老院提案和十七区物资调配的模糊低语,如同永昼城邦永不停止的呼吸
    并未干扰她分毫。她是一座灯塔,一座在无尽长夜中维系航线、不容丝毫偏移的冰冷灯塔。
    白鸣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屏蔽,只专注于手腕上那一点冰冷的金属触感,及其内部细微的异常。
    规则之内,亦有罅隙。
    刻律德菈冰冷的话语如同诅咒,亦是启示
    意念高度凝聚,穿透皮肉的钝痛和骨骼的呻吟,沉入那镣铐内环第三节的金属
    他“触摸”到那层无形的空间薄膜,冰冷、坚韧,压制着伤疤深处被囚禁的躁动。
    找到它。利用它。
    意念如同最细的探针,在薄膜上“移动”
    汗水再次渗出,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床上
    全身的伤痛在持续消耗,但他咬牙坚持,将意念压缩,再压缩,聚焦于那一点——第三节内环,疤痕与金属压迫最甚之处。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荡感,如同绷紧的琴弦被极轻地拨动,瞬间从那一点传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感知都要明确!是罅隙的波动
    白鸣的心脏猛地一缩,意念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没有丝毫犹豫
    夹杂着这些天积累的所有痛苦、绝望,以及对那罅隙扭曲的认知
    狠狠地、精准地“撞”向了那波动的核心
    必须干掉这个锁腕,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配合能力逃脱
    不是强行突破,而是试图“嵌入”那瞬间的缝隙,引发共振!
    轰!
    剧痛!远比刻律德菈的空间按压更尖锐、更集中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从手腕镣铐处狠狠刺入,瞬间贯穿手臂,直插大脑
    白鸣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的闷哼
    铜杯被痉挛的手肘扫中,“哐当”一声翻倒在石床上,冰冷的水浸湿了身下的织物。
    他蜷缩起来,全身的伤口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崩裂,绷带下的金血渗出
    带着海盐般的锈腥味。右臂的疤痕深处,冰火炼狱剧烈翻腾,与那侵入的撕裂感疯狂对抗。
    就在这剧痛达到顶峰的瞬间——嗤!
    一道极其微弱的、不足一寸长的暗金色流光,如同幻觉般,在他右手腕镣铐紧锁的位置上方一闪而逝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有一道纯粹由微弱光粒构成的、边缘不断扭曲溃散的虚影
    它悬浮在皮肤上方发丝般的距离,维持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便如同风中残烛般无声湮灭,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能量余烬。
    成功了?失败了?
    白鸣瘫在湿冷的石床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药草的苦涩
    剧痛仍在神经里尖啸,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几乎将他吞噬
    镣铐依旧冰冷沉重,禁锢如初。但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
    那转瞬即逝的流光,正是他撕裂规则薄膜、泄露出的投影本质!代价是惨烈的精神反噬和更深的伤痛,但这微光,真实不虚!
    石床边的水渍在矿石冷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翻倒的铜杯滚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刻律德菈推演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覆盖沙盘的厚绒布纹丝未动,但她悬在空中的指尖,却凝固在了那里
    深海般的眼眸并未立刻转向白鸣,而是微微低垂,仿佛在聆听空气中那丝刚刚消散的、极其微弱的金属锈蚀余味。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绷紧,药草的苦涩似乎都凝固了。
    她缓缓转过身。
    动作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韵律,但白鸣敏锐地捕捉到,她转身时,为了维持平视的姿态
    足跟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提起了一丝——一个转瞬即逝、为了弥补身高差而做出的细微调整
    当她完全转过来面对石床时,下颌已自然地维持在一个微抬的角度
    深海般的眼眸俯视着蜷缩、狼狈不堪的白鸣。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翻倒的铜杯和湿漉漉的石床边缘,停顿了一瞬
    深海般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意外损耗
    然后,那目光才缓缓上移,扫过白鸣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因痉挛而绷紧的渗血绷带
    最终,精准地钉在了他右手腕——那副冰冷镣铐内环第三节的位置。
    王冠的蓝火在她头顶无声燃烧,幽蓝光芒稳定得近乎冷酷
    照亮她略显稚嫩却威严无匹的脸庞。那火焰核心处,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仿佛刚才那丝能量逸散和金属锈味从未存在。
    “顾问卿。”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法典条文般的冰冷简洁
    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生理机能失控。工具维护失格。”
    接着,刻律德菈做了一个让白鸣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斥责,也没有施加惩罚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一个极其克制、仅够她指尖触及石床边缘的动作
    她伸出包裹在蓝白袖口中的、白皙纤细的手指
    极其精准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翻倒铜杯的边缘,将它稳稳地扶正。
    然后,她的指尖并未收回,而是悬停在湿漉漉的石床织物上方寸许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绝对秩序感的无形力扬从她指尖弥漫开来
    石床上浸透的水渍,如同被无形的海绵吸收,迅速褪去、消失,只留下深色的水痕和冰冷的湿气
    被水浸透的织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拂去了尘埃
    她的指尖在扶正铜杯时沾染的一丝水汽,被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捻去。
    “水分补充,重新执行。”她的命令再次下达,冰冷得不带一丝回旋余地,“维持基础代谢。禁止无谓消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白鸣惨白的脸上,深海般的眼底深处,仿佛冻结的湖面下掠过一丝极其幽邃的审视
    那审视并非针对他的痛苦,而是针对他刚才那“违规”的行为本身,以及这种行为对“工具”稳定性的潜在威胁。
    “规则之内,方有生路。”她冰冷的红唇开合,如同最后的宣判,“逾越边界,即是毁灭前奏。”
    她不再看白鸣,蓝白的身影利落转身,重新走向覆盖沙盘的角落
    在她转身的瞬间,白鸣似乎看到,她头顶王冠的蓝火,那稳定燃烧的幽蓝光晕边缘
    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因她转身动作带起的细微流影
    映照在她身旁青铜立架光滑的表面上,显得那王冠的轮廓……比实际更为高耸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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