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6章 刘公子

    不仅是园林设计,更是细节的疯狂堆砌与权力的无声炫耀。
    铺地的青砖严丝合缝,缝隙里长出薄薄的、翠绿的青苔,显然常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度。
    路边的石灯是真正的老物件,石皮温润,包浆厚重。
    甚至墙角不起眼的排水孔,都雕刻成精美的螭首形状。
    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木,仿佛都经过精心计算,放在最恰当的位置,共同营造出一种极度人工却又浑然天成的、不容置疑的完美秩序感。
    这种秩序感本身,就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性。
    在这里,一切都要合乎“主人”的审美与规则。
    忽然,一阵清越婉转的乐声随风飘来。
    在前方一座临水而建的敞轩中,几位身着宋代风格襦裙、发髻高绾的女子,正垂眸专注地演奏。
    古筝淙淙如流水,琵琶切切似私语,洞箫呜咽像秋风,交织成一曲典雅空灵的《春江花月夜》。
    她们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仿佛从古画中走出,与这园林景致融为一体。
    乐声不是为了取悦偶然的访客,而是这座园林恒定背景音的一部分,是主人品味与权势的又一重注脚。
    将美好的事物,包括人,驯化、收集、陈列,成为自己权力景观中的固定装饰。
    车子在一座主体建筑前停下。
    这是一座外观仿明代厅堂的建筑,飞檐翘角,庄重而不失灵动。材质依然是珍贵的木料与砖石,门口一对石鼓门当,雕刻着祥云瑞兽。
    赵乾景率先下车,为林向东拉开车门。“林总,我们到了。刘先生在‘听雨轩’等您。”
    林向东踏出车厢,双脚落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建筑,以及更深处掩映在林木亭台间的重重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池水的清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
    乐声在耳,美景在目,一切感官都被这精心营造的极致雅致所包围。
    然而,在这极致的“雅”背后,林向东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奢靡”与控制力。
    这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更深层、更可怕的奢靡。
    对顶级资源的绝对掌控,对历史与美学的工具化运用,以及对空间、声音、气味乃至时间的绝对支配。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曲一调,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能量:他能轻易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并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它们编织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
    江南园林的婉约,在这里被强行注入了帝国般的秩序与野心。
    这不是避世的桃源,而是精心构筑的权力堡垒,是古代帝王行宫想象在当代的、隐秘的投射。
    “赵先生,请带路。”
    林向东收回目光,脸上波澜不惊,对赵乾景说道。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踏入一个寻常朋友的庭院。
    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陈景,却敏锐地察觉到,林向东的步伐比平时更稳,呼吸也更轻缓了一些。
    那是猎手进入完全陌生且充满未知危险的领地时,本能的全神贯注。
    赵乾景引着二人,踏上了厅堂前的石阶。
    身着素色旗袍、容貌清秀的服务人员无声地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光线幽暗了一些,仿佛通往另一个时代的深处。
    林向东整了整衣袖,迈步而入。
    ……
    “听雨轩”内,别有洞天。
    外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内部却巧妙地融合了现代极简的舒适与中式古典的韵味。
    轩内空间敞阔,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将窗外精心框选的园林景色。
    一角飞檐、几竿修竹、半池残荷,变成了一幅活的画。
    另一侧则是通顶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的并非寻常古董,而是一些形态各异的矿石标本、精密的机械模型,以及几卷看似随意搁置的工程图纸,隐隐透出主人不同于纯粹风雅士人的趣味。
    刘建楠就坐在临窗的茶台主位上。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中式立领上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块简约的铂金腕表。
    头发修剪得整齐,面容保养得宜,没有多少皱纹,只是眼窝略深,看人时目光沉静,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习惯于被仰望的从容。
    听到脚步声,刘建楠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社交面具,亲切,却难以测量其后的温度。
    “林总,欢迎欢迎,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
    刘建楠站起身,并未上前握手,只是含笑颔首,姿态既显亲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快请坐,路上辛苦了。”
    “刘公子客气,冒昧前来打扰了。”
    林向东同样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在刘建楠示意的客位坐下。
    陈景则被一位身着素色旗袍、姿态优雅的女侍引至稍远一些的休息区等候。
    茶台是整块的黑檀木雕成,光滑如镜,上面摆放着全套的紫砂茶具,器型古拙,润泽有光,显然是时常摩挲养护的珍品。
    一位身着茶人服饰、神情专注的茶博士已经静候在侧,准备接手泡茶。
    “听说林总对茶道颇有心得,我这儿正好有点好茶,请林总品鉴。”
    刘建楠将手中一个小小的锡罐推向茶博士,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棵母树上的,今年春上好不容易得了二两。”
    母树大红袍。
    即便是林向东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字,眼皮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几棵传说中的古树,每年的产量不过区区数百克,早已不是金钱可以衡量,它所代表的,是某种极致的稀缺性、通天的手段以及……一种无声的、碾压式的资源展示。
    刘建楠用这茶待客,就如同古代的帝王向臣属展示唯有皇家才能享用的贡品,其意不在茶本身,而在茶之外。
    茶博士显然训练有素,听到是母树大红袍,神色更加肃穆。
    她净手、温器、取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仪式感。
    当那乌润蜷曲的茶叶被投入预热过的紫砂壶中,沸水高冲而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型的香气瞬间蒸腾而起。
    似兰似桂,又带着岩韵特有的醇厚与力道,迅速弥漫了整个“听雨轩”。
    这香气霸道而又内敛,仿佛拥有生命,钻入鼻腔,直透肺腑。
    刘建楠似乎很满意这茶香营造出的氛围,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微微眯起眼,仿佛也在品味这香气。
    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落在林向东的脸上、身上,细致地观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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