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9 章 得意

    他颤巍巍朝萧珩招手,明黄寝衣滑落半截,露出嶙峋腕骨,“行之,你……”喉间滚了滚,终是吐出那句,“可怨朕?”
    萧珩伏在龙纹榻前,目光落在永和帝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只温声道,“父皇近来忧思过重,该好生将养。”
    永和帝是何等人,立刻听出了这话外之音,他的儿子,没有否认。
    他喉间溢出两声干笑,带着自嘲与无尽的疲惫,“是父皇老了……”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咳嗽猛地打断了他,咳得他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不中用了。”
    景德皇后见状疾步上前,托住永和帝因咳嗽而剧烈颤抖的脊背。
    而后接过宫人呈上的药盏,白玉勺轻搅,舀起一勺深褐药汁,小心翼翼地递至帝王唇边。
    药气氤氲,模糊了景德皇后眼底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阵无声的叹息。
    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破那桩深埋多年,血淋淋的旧案?说那个名唤萧渊的儿子,是如何对行之暗下杀手?说身边这夫君,又是如何为了所谓的“大局”,硬生生将这滔天罪证压下,甚至反其道而行,赐下王爵封地,将那凶手风风光光送离京城?
    是啊,有什么好说的呢?
    当年选择将真相埋进椒墙深处时,就知总有焚心之日。
    三人相顾无言,直到永和帝再次睡了过去。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景德皇后苍白的脸。她转身望向静立的萧珩,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行之,”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何时……知道的?”
    夜风穿过殿廊吹了进来,卷起萧珩的衣袂。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微红的眼角,落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宫阙飞檐。
    “不久。”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起伏,“那日儿臣想去景安宫请安,恰听见母后与父皇争执。”
    他看见母亲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日隔着轩窗,他亲耳听见母亲泣血般的质问,“陛下明知是萧渊派人行刺,为何还要压下巡查?非但不治罪,反倒赐他封地王爵!”
    每一个字都像是刃,将他这些年来对父皇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冻结。
    景德皇后抬手掩唇,这么多年,她将真相死死瞒着,就是怕看见儿子眼中此刻这种了然之后的疏离。
    她望着殿内摇曳的烛影,在朱红描金的梁柱间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这深宫重重,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局里。
    “原是母亲不好……”她终是没忍住,一滴泪落在凤纹袖口。
    萧珩看着那滴泪,想起很多年前,母后也曾这样落泪。那时他刚从鬼门关捡回命,母后日夜守在榻前,眼泪滚烫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有些事好似不能去怪谁,仿佛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种了因便有果,左不过因果二字罢了。
    萧珩出了宫门,夜风骤起,卷着丝凉意,吹得远处廊下悬挂的宫灯剧烈摇晃,如同鬼火跃动,平添几分肃杀。
    他似有所觉,眸光陡然一厉,脚步却未停。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破开夜色,直取他咽喉,速度快得只余一线残影。
    萧珩身形微侧,那剑锋堪堪擦着他脖颈而过。不等他喘息,剑光再次袭来,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招招致命。
    萧珩眼神沉静,在连绵的剑影中腾挪闪避,对方攻势如潮,他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几个回合下来,他瞅准一个空档,手腕一翻,竟以掌精准地拍在剑身之上。
    “嗡!”长剑发出一声长鸣,剧烈震颤。
    趁此间隙,萧珩另一只手疾速探出,直扣对方腕脉。那人反应亦是极快,手腕一抖,剑花闪烁,逼得萧珩撤手后退半步。
    两人身影交错,一触即分,暂时对峙。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吹散了遮蔽月华的薄云,也吹得近处一盏宫灯摇曳的光正正打在袭击者的脸上。
    萧珩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竟是洛景桓。
    洛景桓手中长剑再次嗡鸣,剑尖直指萧珩,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你究竟是何人?”
    萧珩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夜袭储君?洛景桓,你还不够格。”
    话音方落,洛景桓眸中寒光大盛,手腕一振,剑光如匹练般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凌厉!
    萧珩面色一冷,不再闪避,迎身而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拳脚相交间带起呼啸的风声。
    蟒袍与锦缎在夜色中翻飞,身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砰!”萧珩一拳砸向洛景桓面门,被其格挡,反手一记肘击直冲萧珩胸腹。萧珩侧身卸力,同时屈膝上顶,攻向对方下盘。
    洛景桓纵身后跃,衣摆却被萧珩指尖带起的劲风撕裂一道口子。
    洛景桓久攻不下,眼底闪过一丝焦躁,他忽地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掷,竟要徒手相搏。
    萧珩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同样敛去了掌风间隐含的内息。
    下一刻,两人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没有了兵器的寒光,拳拳到肉的闷响却更加令人心惊。
    洛景桓一记重拳挥出,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直冲萧珩下颌。
    萧珩偏头躲过,眼神一寒,顺势扣住洛景桓的手臂,身体猛地贴近,一记沉重的肩撞狠狠顶在对方胸口。
    “嗯!”洛景桓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却迅速稳住身形,反手一抓,扯住萧珩的衣襟,屈膝便撞向他腹部。
    萧珩手臂下压格挡,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向洛景桓的咽喉。洛景桓反应极快,仰头避开,同时飞起一脚,踹向萧珩膝弯……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狠辣,毫无花哨,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要将对方骨头碾碎的狠厉。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辘辘车声,一辆青篷马车冲破夜色疾驰而来,尚未停稳,车帘便被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跳下。
    “住手!”
    那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气息微弱,并无多少威慑力,却像一道无形的丝线,让萧珩挥出的拳硬生生停在半空,洛景桓蓄势待发的掌风也骤然消散。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宽大的兜帽几乎将林宛整个脸庞笼罩,只在边缘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尖儿,衬得那身影愈发娇弱,仿佛风一吹就能折了去。
    可偏生是这么个瞧着不堪一握的人儿,挡在了萧珩身前。
    那瞬间,萧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疼,反倒泛起一阵细密的暖,如同初雪被掌心焐化,又似春溪破开薄冰。
    他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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