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1章 真经早就给了

    “若是我佛不能为弟子解惑,那这经……”
    玄奘跪在莲台前,迎着如来佛祖那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便不要。”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丝毫赌气或冲动的神色,只有一种勘破后的坦然,仿佛当真如此。
    此言一出,方才被玄奘那番质问惊得鸦雀无声的大雄宝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玄奘!你……你糊涂啊!” 一位面容慈和、却此刻眉头紧锁的菩萨忍不住率先开口:
    “此乃佛祖亲授真经,关乎东土亿万生灵解脱,岂能因你一己之惑,便轻言放弃?快向佛祖请罪,收回方才言语!”
    紧接着,一位罗汉声如洪钟,试图以因果之理劝解:“玄奘法师!你岂不知,那些遭劫殒命之人,乃是前世不修福报,不种善因,今世方有此果报!”
    “如今他们罪孽已随肉身消弭,魂魄归入轮回,来世自有福报相随!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强为,亦非我佛门不救!你当着眼大乘佛法东传之伟业,莫要因小失大,拘泥于一时一地之表象!”
    又有一位金刚怒目而视,语气严厉:“唐僧!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长安发下的宏愿?‘贫僧不取真经,誓不东回’!如今真经就在眼前,你却因些许困惑便要放弃?”
    “此等行径,岂是修行人所为?莫要辜负了陛下的重托,辜负了一路的艰辛,更辜负了佛祖的慈悲!”
    “是啊!取经大业,岂容儿戏!”
    “速速向佛祖认错,领取真经!”
    “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千古大事!”
    一时间,菩萨劝导、罗汉说理、金刚斥责之声此起彼伏,殿内充满了急切、不解、甚至带着怒意的喧嚣。
    几乎所有神佛都认为,玄奘此刻的“不要”,是冲动,是愚蠢,是对整个取经大业的背叛!
    然而,就在这一片几乎一边倒的指责声中,一个略显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显得格外刺耳与格格不入:
    “要我说啊……”
    “嗯?”
    声音来自罗汉队列中。众神佛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降龙罗汉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说道:
    “……他不要就不要呗。强逼着别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这跟路上那些拦路抢劫、强买强卖的强盗劫匪,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哦,对了,咱们可能还多了层‘为了你好’、‘功德无量’的大帽子。嘿.,......”
    “降龙!休得胡言乱语!” 一位平日里就与降龙不太对付的罗汉立刻厉声呵斥:
    “此乃灵山大雄宝殿,佛祖法驾之前!取经之事,关乎三界气运,众生福祉,岂容你在此放肆戏言?若是坏了大事,这罪责你担待得起吗?!”
    降龙罗汉瞥了那位怒气冲冲的罗汉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担不担得起,那是后话,我只是说了句我自己的见解罢了。”
    “怎么,在这大雷音寺,连句实话都不让人说了?若是不服气,”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等这事儿了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单挑,或者辩经,都随你。”
    “我降龙,奉陪到底。”
    “你……!”那罗汉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降龙,气得浑身发抖:
    “狂妄!佛祖!弟子恳请,将这扰乱秩序、口出狂言的降龙,暂且请出宝殿!莫要让他再在此胡言乱语,坏了取经正事!”
    面对下方这突如其来、近乎闹剧般的争吵,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却依旧宝相庄严,面容平静,仿佛下方的一切纷扰,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直到那罗汉的恳请声落下,殿内稍微安静了一瞬,如来佛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噤声。”
    仅仅两个字,仿佛有无形清泉涤荡而过,所有菩萨、罗汉、金刚,无论是急切劝解的,还是愤怒指责的,亦或是像降龙那样准备看热闹的,都瞬间闭上了嘴,殿内重归寂静。
    “尔等于大雄宝殿争执若此,成何体统?”
    无人敢再应声。
    待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如来佛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依旧长跪、神色平静的玄奘身上。
    “玄奘,”佛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宏大慈悲,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不愿领受这经文,那便……去吧。”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又似乎暗藏玄机的指示:
    “到山下去。”
    他没有给出玄奘想要的答案,没有解释那些妖魔与佛门的牵连,没有回应关于西牛贺洲现状的质疑,甚至没有对玄奘的“放弃”表示任何惋惜或愤怒。
    只是让他……下山。
    玄奘似乎也并未期待能得到直接的解答。
    听到佛祖的话,他面色如常,双手合十,朝着莲台再次深深一拜:
    “是。弟子……告退。”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僧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大雄宝殿那敞开的、仿佛通往无尽光明的殿门走去。
    殿内诸佛菩萨罗汉,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有菩萨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跟在玄奘身后的孙悟空猛地回过头,一双火眼金睛迸发出慑人的凶光,狠狠瞪了那些欲言又止者一眼,龇牙低吼道:
    “看什么看?!我师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谁要是敢对我师父动什么歪心思,或是在背后嚼舌根,先问问俺老孙手中的金箍棒答不答应!”
    他又冲着猪八戒和沙僧一挥手:“八戒!悟净!我们走!这劳什子经,师父不要,咱们也不要了!回咱们的花果山、高老庄、流沙河去,照样逍遥快活!”
    “哼!”
    冷哼一声,孙悟空也转过身,大步跟上了玄奘。
    猪八戒扛着钉耙,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着什么,但也跟了上去。
    沙僧沉默地挑起行李,紧随其后。
    师徒四人的身影,穿过巍峨的殿门,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朝着灵山之下走去,背影在璀璨的佛光与缭绕的祥云中,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殿内那种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
    观音菩萨移步上前,来到莲台侧下方,合十轻声问道:“我佛……玄奘此举,莫非……便是那最后的‘第八十一难’?心魔之难,信念之考?”
    “待他下山后,历经此番心路,明悟我佛深意,再将他召回,赐予真经?”
    她试图为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找到一个合乎“劫难”逻辑的解释。
    然而,莲台之上,一直宝相庄严、喜怒不形于色的如来佛祖,此刻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让观音菩萨,乃至殿内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神佛,心中都是一震:
    “非也。八十一难,早已圆满。此非劫难,乃……”
    佛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望向了灵山之下,更看向了某个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
    “此乃余施主送我灵山的……‘八十二难’。”
    “至于真经……”
    佛祖收回目光,看向观音菩萨,也看向殿内所有疑惑不解的菩萨罗汉,脸上那缕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我,早已给了玄奘。”
    什么?!早已给了?何时?何地?怎么给的?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方才明明……玄奘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啊!
    “玄奘一路行来,眼见妖魔横行,心生大悲;耳闻因果之说,心生大疑;身历诸般幻相,心生大智。”
    “此悲、此疑、此智,非由外得,皆从其自性中迸发;所质疑非是佛法本身,而是披着佛法外衣的‘相’;所舍弃非是度世真经,而是妄言虚文。”
    “我佛门广大,犹如虚空,能容日月星辰,亦纳微尘芥子。”
    “玄奘心有疑惑,乃求真之诚;敢发诘问,是明辨之勇;舍既定之经而不取,是破执之慧,此三者,何尝非修行?何尝非般若?”
    “夫法无定法,万法唯心,真经不在贝叶,而在方寸;渡人不在舟楫,而在慈航。”
    “玄奘所见所疑,非障也,乃镜也,照见我辈当省之处;其所行所求,非离也,乃归也,指向菩提本来之途。”
    “如今终是标月之指;八十一难,亦为磨镜之尘;今指已示,尘已拂,月自明于中天,镜自朗于台前。”
    “玄奘携此明月、此明镜下山去,其所行处,即是道场;其所言说,即是真诠;此非弃经,乃得经之本;非背佛,乃近佛之真。”
    “我佛门者,非拘形迹之固,乃尚心性之通;非恃威仪之严,乃重慈悲之实。”
    “能容质疑,方显智慧如海;不惧自省,乃见正道坦途。玄奘此行,未出我门庭半步,未离我法雨一丝。且看山下风云,自有莲开;且听人间言语,必有梵响。”
    如来佛祖不再解释,便缓缓闭上了那双仿佛能照见过去未来的佛眼。
    “由他去,由他来;佛法如如,不动不摇。”
    “诸位,着相了,且散了吧。”
    殿内诸佛菩萨,闻此开示,初时惊愕茫然,继而有所触动,最终许多脸上浮现出恍然乃至惭愧之色。
    原来,佛祖眼中的“给”,早已超越了有形经卷的授受;原来,佛祖心中的“容”,是如此浩瀚深邃。
    “是,我等受教。”
    “我佛慈悲。”
    一众菩萨罗汉离去,只留如来佛祖位于大雄宝殿当中,许久许久,他的唇角才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还要多谢余麟,替我教导教导这弟子啊............嗯?他又要做何事?”
    如来佛祖眼睛微微睁开,落在了出现在玄奘等人身前的那道身影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