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0章 经书不要也罢

    雷音寺山门外,自有四大金刚持杵肃立,神威凛凛。
    见玄奘师徒四人行至阶前,一位金刚上前几步,声如洪钟问道:“来者可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
    玄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躬身答道:“正是弟子玄奘,携徒历经万险,抵达灵山,求见我佛如来。”
    金刚颔首,面色稍缓:“既如此,圣僧请稍待,容我等入内禀报。”
    说罢,转身进了山门。
    片刻,金刚复出,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佛祖有旨,请圣僧入内。”
    “多谢金刚。”玄奘再次行礼道谢,随即整了整衣冠,领着三个徒弟,迈步踏入了这西方极乐世界的核心——大雷音寺。
    穿过层层殿宇,一路香花铺地,瑞霭缭绕,直至来到那最为宏伟庄严的大雄宝殿之前。
    殿内,如来佛祖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丈六金身,光芒万丈,左右文殊、普贤,前列五百阿罗汉,后列三千揭谛神,诸天菩萨、金刚、比丘僧尼,济济一堂,梵音隐隐,气象万千。
    玄奘不敢怠慢,行至殿前,对着莲台上的如来佛祖,倒身下拜,恭行大礼。
    拜罢,又转向左右诸佛菩萨,一一再拜。
    各各三匝礼拜已毕,复回身,长跪于佛祖莲台之前,双手高举通关文牒,奉过头顶。
    如来佛祖慧眼微垂,伸金色臂,接过那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盖满诸国印玺的文牒,一一览过,微微颔首,复将文牒递还玄奘。
    玄奘双手接过,俯首触地,而后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恭敬地启奏道:
    “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不惮路途遥远,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千辛万苦,遥诣宝山灵鹫峰大雷音寺,拜见我佛,所求者,唯真经耳。”
    “愿以此真经,东传大唐,广宣妙法,以济东土众生之苦厄,解其迷惑。恳请我佛慈悲,垂恩早赐真经,使弟子得以早日返回东土,上报君王之信托,下慰众生之渴仰。”
    如来佛祖听罢,缓缓开金口,声音宏大慈悲,响彻殿宇:“请起。”
    “你那东土南赡部洲之地。只因天高地厚,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却也因此滋生了诸多恶业。”
    “众生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我佛教诲,不向善缘,不敬天地日月三光,不重稼穑五谷之本;不忠不孝,不义不仁,常行瞒心昧己之事,惯用大斗小秤欺人,更有甚者,害命杀牲,造下无边罪孽。”
    “恶业盈满,故有地狱之灾,永堕幽冥,受那碓捣磨舂之苦,或变化为畜类,披毛顶角,以肉身偿还孽债,以血肉饲喂他人。那些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升者,皆由此故。”
    佛祖顿了顿,继续道:“虽有你东土先贤孔圣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历代帝王亦设徒、流、绞、斩之刑以治世,奈何愚昧放纵之辈甚众,难以教化周全。”
    “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殃。此三藏者: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合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此乃修真之正路,入善之法门。”
    “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无微不阐。”
    “汝等远道而来,其志可嘉。”
    言罢,如来佛祖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两尊尊者:“阿傩、伽叶。”
    “弟子在。”阿傩、伽叶应声出列。
    “你二人引他四众,先至珍楼之下,享用些斋食,稍作歇息。待其……”
    “我佛,弟子心中有惑。”
    如来佛祖的话,被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这声音来自依旧长跪于殿前的玄奘。
    一时间,满殿寂然。
    所有佛陀、菩萨、罗汉、金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风尘仆仆、刚刚经历“脱胎换骨”的东土僧人身上。
    文殊、普贤微微蹙眉,五百罗汉神色各异,诸天菩萨面露讶异。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的面容却依旧宝相庄严,无喜无怒,目光平静地落在玄奘身上,缓缓开口道:
    “玄奘,你心中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玄奘缓缓直起上身,目光坦然,迎向那仿佛能照彻大千世界的佛光,开口问道:
    “适才我佛言道,我那东土南赡部洲,因众生造下无边恶业,故有地狱之灾,沉沦苦海。佛有真经,可度厄解灾。弟子闻之,心生无限感激与期盼。”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然,弟子心中有一惑,百思不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弟子自东土出发,一路走来.......”
    玄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中那些或庄严、或慈悲、或威猛的法相,最终重新定格在如来佛祖脸上,问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
    “为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体验,临近我灵山佛门之地却并非一片向好?”
    “那狮驼国中,百姓被屠戮殆尽,尸骨堆积如山,化作妖国魔域,历时久远,怨气冲天!那作恶的三妖,青狮、白象、大鹏,其背景来历,满天神佛,当真无人知晓?当真……无法制止?”
    “那通天河畔,灵感大王年索童男童女为祭,稍有不从便兴风作浪,害得沿河百姓家家戴孝,户户悲声!其出身,当真隐秘?”
    “那那小雷音寺、那朱紫国……林林总总,诸多妖魔盘踞,害人性命,搅乱一方,其中多少与仙佛坐骑、童子、宠兽、乃至菩萨眷属有所牵连?”
    玄奘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路积压的质疑:
    “它们不忠不孝,不义不仁,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其行径,与我佛所言东土恶业,何其相似?甚至,因其身具法力,为祸更烈!”
    “为何我佛门,坐视这些妖魔横行,戕害生灵,而不早早降妖除魔,还西牛贺洲百姓一个真正的安居乐业?”
    “为何那些犯下滔天罪孽者,往往只需其主一句‘私自下界’、‘管教不严’,便可被轻轻带走,免受严惩?”
    “那些枉死的百姓,破碎的家国,他们的冤屈与苦难,又该由谁来偿还?由谁来度脱?”
    最后,玄奘直视着如来佛祖的眼眸,说出了最大逆不道的话语:
    “若连这佛光最近的西牛贺洲,尚且如此妖魔丛生,神佛坐骑为祸,百姓不得安宁……这岂不是在向弟子明言——”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玉交击,敲在每一位在场神佛的心头:
    “我佛门所言‘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也不过如此?!”
    “若是如此,那这经弟子不要也罢。”
    “弟子愚钝,恳请我佛……为弟子解惑!”
    话音落下,大雄宝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诸佛菩萨,面上宝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身后孙悟空眼里金光闪烁,虽然带着震惊,嘴角咧开的笑容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猪八戒面露惊惧,看向沙和尚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师父疯了!”
    沙和尚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各方神态不一。
    唯有莲台之上,如来佛祖那丈六金身,依旧光芒万丈,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玄奘这番足以震动三界的质问,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敢于直视他、敢于质问整个灵山秩序的东土僧人,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宏大慈悲:
    “玄奘,这经你确定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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