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1 章 归人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微哑,带着一丝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穿透了簌簌落雪。
    “怎么,洛景桓,你这是想趁着朕昏睡不醒,公然抢人?”
    那声音……
    林宛倏然回身,狐裘的兜帽滑落,几缕鬓发被风拂起,贴在冰凉的面颊,她抬眸望去。
    内殿的廊檐下,那人只随意披着一件明黄蹙金云纹袍,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
    莹莹雪光映着他过分苍白的容颜,眉峰如裁,眼深似潭,昔年敛于病骨之下的帝王锐气,此刻分明地淬在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眸里。
    是萧珩。
    他真的……醒了。
    林宛想动,想扑过去,可双脚却像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只有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湿意。
    “阿宛。”他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初醒的涩意,更藏着一丝近乎踟蹰的试探,“对不住,我……醒得迟了。”
    林宛提起裙裾朝他奔去,在离他还有两步远时,又生生停住,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珩眸光骤软,往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狐裘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颤抖,紧到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空缺都揉进骨血里。
    “我醒了,阿宛。”他把脸埋在她带着雪粒和冷香的发间,声音闷而沉,似叹息,“对不住……教你这般久等。”
    怀中人终于呜咽出声,指尖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泪水顷刻濡湿了龙纹锦缎。
    三年来的惊惶、强撑的从容、深夜独对孤灯的惧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你骗我……”她泣不成声,字字哽咽,“分明应我会珍重……怎就一睡不醒……任凭我怎么唤你…求你……萧珩,我怕极了……”
    “不怕了,不怕了。”萧珩一手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唇不断落在她的发顶、额间,嗓音里浸满了疼惜与愧意,“是为夫不好,往后再不会了……纵使碧落黄泉,也绝不独留你一人。”
    漫天雪絮无声飘洒,缓缓覆住相拥的两人。
    廊角处,洛景桓抱臂而立,目光在那双身影上停留一瞬,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身踏雪而去。
    *
    萧珩醒后,并未急于大张旗鼓地重掌朝政。
    他需要时日恢复元气,更需要时日,看清楚他昏睡的这三年,朝堂上下,宫闱内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林宛事无巨细地同他讲,沈砚之也将重要的卷宗整理呈上。萧珩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要处。
    三日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垂帘听政的朝会上。并未坐上帝位,只是静静立在珠帘之后,林宛的身旁。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准备再次对皇后发难的臣子,瞬间噤若寒蝉。那些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在帝王默然的注视下,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朝堂之上,果然安静了许多。
    然而,总有人不甘,也总有人,永远学不会适可而止。
    没过多久,便有几位“忠君爱国”的老臣,联名上了一道奏疏。言辞恳切,忧心忡忡,言意只有一个:
    圣上春秋正盛,然子嗣单薄,仅有公主一位,于国本不稳。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家血脉延绵计,理应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以开枝散叶。
    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皆是为了萧家江山。
    萧珩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朱笔,听着内侍将奏疏念完,面上没什么神情。
    下朝后,林宛瞧出他心绪不好,轻声道,“不必动气,他们……”
    话未说完,手却被他忽然握住。萧珩低头,将微凉的唇瓣印在她的手背。
    他抬起眼,望进她担忧的眸子里,竟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眉间的沉郁似乎散了些,却换上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有些生气。”他承认,拇指却摩挲着她的手背,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不过……阿宛怎的都不吃味?”
    林宛一怔,眨了眨眼看着他。
    男人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那里头没有戏谑,是认真的,甚至……还有点不满?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指什么,今日朝堂上,那几个老臣声泪俱下,一边劝谏“子嗣为重”,一边将各家适龄淑女的画像、家世、才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不立刻点头纳妃,便是愧对祖宗,祸及江山。
    见她愣神,萧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人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他们那般卖力地要把别的女子塞给朕,”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阿宛听了,心里就……一点不难受?不想把那些画像都撕了,把那些聒噪的老头子都赶出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唇边,痒痒的。
    林宛看着他写满“快说不舒服,快说你在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的。
    “我若说一点不难受,圣上是不是要更生气了?”她眼里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像偷吃了蜜糖。
    萧珩被她说中心思,眸光闪了闪,却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惩罚。
    林宛轻嘶一声,没喊疼,眼里笑意却更深。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拉回话茬,“圣上方才当真未生气?”
    “朕只是觉得可笑。朕尚且在位,他们就开始盘算朕这位置将来传给谁,盘算着如何把自家女儿,孙女塞进来,好搏一个外戚之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人心的凉薄,“这些人,哪里是关心萧家江山?他们关心的,是下一任帝王身上,流着谁家的血。”
    林宛默然,她知晓他说得对。权力扬上,亲情都可为筹码,何况是未曾谋面的“子嗣”。
    翌日,早朝。
    风平浪静。昨日上奏请求选妃的几位大臣,今日格外寡言,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又过了两日,朝野间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那位引经据典最卖力的老翰林,其嫡长孙在烟花之地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苦主拿着血书状纸,直接告到了京兆尹衙门,证据确凿。
    还有一位户部的老臣,其门生故吏在江南盐税上动了手脚,数额巨大,账册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出现在了都察院御史的案头。
    ……
    桩桩件件,涉事者轻则丢官罢职,声名扫地。重则抄家流放,甚至悄无声息地“病故”或“失踪”。
    出手之精准,行事之果决,让人不寒而栗。
    无人明说是谁做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即便昏睡了三年,醒来后,依旧是那头能轻易撕碎猎物的雄狮。
    而那些试图将手伸进他后宫,算计他子嗣的人,无疑触了他的逆鳞。
    几次三番下来,朝堂上再无人敢提“选妃”,“纳侧”半个字。甚至原本一些对皇后心存微词的官员,也变得格外谨言慎行。
    渐渐地,整个朝堂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或许从前不敢想,不愿信,如今却不得不正视的事。
    他们大翊王朝,在日后的某一天,或许真的会迎来一位,女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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