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8 章 滇南

    楚云谏。
    林宛怔了一瞬,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你们…怎么……”
    楚云谏躬身行礼,言辞直接,“草民细想,娘娘应当会来寻我。”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事关圣上,娘娘必不会坐视。”
    林宛心头一震,她的确打算即刻派人去寻楚云谏问个究竟,却没想到此人已将她的心思料到如此地步。
    她稳了稳心神,颔首示意,“楚公子既已料到,那我便直问了,那‘幽蝶’究竟是何物?”
    楚云谏神色凝重,“此乃滇南密林深处一种罕见的蝶毒。滇南有蝶,其名为‘幽’,生于瘴疠……”
    “可是翅生异色?”林宛忽然打断他,“那蝶翅粉斑斓诡艳,且翅上粉末入药,便是剧毒?”
    楚云谏闻言难掩惊诧,“娘娘如何知晓?”
    此事便是太医院中,若非专研毒理之人,也未必能说得这般确切。
    林宛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些年我受风卧榻时,圣上曾命人搜罗了许多珍本古籍予我解闷。其中有一本《南疆异闻录》,残破不全,里头似乎……提过此物。”
    她蹙紧眉头,继续道,“那册上画的蝶,翅上便是那种诡异的颜色。”
    “那娘娘可还记得,那书上是否记载了解毒之方?”
    解毒之方……
    林宛闭上眼,用力回想。额角隐隐作痛,昏睡太久的脑子混沌一片。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脑中模糊晃动,字迹难辨……她似乎看到过几行关于解毒的记述,但……
    “那日……”她忽然睁开眼,声音艰涩,“婵儿来林府与我阔别……我心中难过,将那册子搁下了……后来,后来便再没拾起过。”
    “那书册眼下在何处?”楚云谏的声音紧绷起来。
    “应当还在林府,我未出阁时的院子里。”林宛斩钉截铁,“父亲知我爱书,我的东西他从来不动。”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要往外走。洛婵一把扶住她,“我陪你去。”
    林府离皇城有些远,一个时辰林宛方才来到林府门前。
    回府的消息传到内院,林知远惊得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青竹得知此事也赶忙迎了出来。
    “宛儿,你……你醒了?”林知远老泪纵横,扑到女儿面前,双手颤抖着握着林宛的手。
    林宛见到父亲,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泪意,握住林知远的手,“父亲,我身子已无大碍,让您担忧了,但眼下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顾不上解释太多,急声问道,“我从前在府内看的那本《南疆异闻录》,灰蓝封皮,可还在我旧日院子里?”
    林知远不明所以,却听一旁传来青竹喜极而泣的声音,“在,在!小姐屋子里的东西,奴婢日日清扫打点,全照着原样摆着。”
    林宛心头稍松,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握了握青竹的手心,不由失笑,“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话虽如此,可青竹鼻尖却难忍涩意,“小姐…小姐身子消减了。”
    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急急擦了泪,“小姐今日回门定是有极要紧之事,奴婢这便带您入院。”
    推开房门,熟悉的闺阁陈设映入眼帘。林宛径直走向靠窗的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心跳如擂鼓。
    找到了!
    第二层靠右的位置,那本边角磨损的古籍安静地立在那里。她颤抖着手将它取了出来。
    楚云谏和洛婵围拢过来。林宛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天光,迅速翻动书页。纸张脆黄,墨迹深浅不一。
    终于,在中间偏后的部分,她找到了关于“幽蝶”的详细记载。
    “……幽蝶,蝶翅粉斑斓诡艳,喜栖腐木,翅粉剧毒。中毒者,三个时辰后毒性深入骨髓,便会高烧不退,周身经脉如遭蚁噬,痛不欲生。然逾七日,渐蚀心脉,无力回天……”
    林宛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心愈来愈慌。
    “解毒之方……”她屏住呼吸,看到下面几行小字,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后来补记的。
    楚云谏凑近细看,低声念了出来,“须以同源相克之理……幽蝶生于腐木,其毒阴寒蚀脉。解之需三物:一为‘炽阳草’,生于南境烈焰山口,性极热,可驱阴寒。二为‘月见琉璃花’,乃月见草百年凝结花心,性温润,可护心脉,融毒性。三为……’”
    他的声音顿住了。
    林宛急声问道,“第三味是何物?”
    楚云谏眉头紧蹙,指着书页,“这里字迹模糊,又被水渍晕染,看不真切……只隐约见有个‘血’字,后面似乎还有‘引’或‘蛊’字……”
    林宛抢过书册,对着烛火仔细辨认。果然,那最关键的一味药名,恰好位于书页褶皱处,墨迹晕染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字是“血”,后面跟着一个小字,似“引”非“引”,似“蛊”非“蛊”。
    “血引?”洛婵猜测道,“或是‘血蛊’?南疆似乎有以血养蛊之说……”
    楚云谏摇头,“若是血蛊,未免太过阴邪,且与前面两味药的药性不符。炽阳草至阳,月见花至柔,若第三味是至阴至邪之物,恐生冲突,反成剧毒。”
    他指着书上残留的半个偏旁,“你们看,这像是‘虫’字旁,但又不太像……”
    林知远已自方才来路得知事情首尾,眼下急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缺了一味,这便不成方啊。”
    林宛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扫过后文。
    忽然,她注意到在“幽蝶”记载的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前面不同,更显古拙。
    “幽蝶之毒,蚀心脉,损生机。然天地生克,自有定数。毒蝶伴腐木而生,其侧常有‘赤血藤’缠绕,藤吸腐木之精而生,汁液赤红如血,性平和,恰可调和炽阳之烈、月露之柔,更兼‘引药归经’之效,令前二者药力直抵心脉毒根,化毒为生。’”
    “赤血藤,”林宛脱口而出,“第三味药是赤血藤!”
    楚云谏接过书册细看那行小字,颔首道,“《本草拾遗》中有零星记载,此藤确生于阴湿腐木之侧,汁液如血,性平,有调和引经之效。”
    他指着批注最后,“化毒为生……这方子并非强行驱毒,而是以炽阳草逼出阴寒,以月见花护住心脉,融解毒性,再以赤血藤为引,将前两味药的效力引入毒根,化去毒素,反哺生机。这是‘化’毒,而非‘解’毒。”
    林宛只觉得浑身虚脱,并未轻松多少,“炽阳草,月见琉璃花、赤血藤……楚公子,这三样东西,太医院可有?可能配齐?”
    “月见琉璃花虽百年才可凝结一朵,却因不限地域,并不罕见。炽阳草乃南境烈焰山上之物,虽稀有,太医院库房中应尚有些早年进贡的。”
    “那赤血藤呢?”
    楚云谏摇头,“此物记载极少,更罕有入药。且书上言其伴腐木、毒蝶而生,所在必是险恶之地,找寻不易。太医院……没有。”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烛火直晃。林宛的心也跟着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阵地发冷。
    好不容易找到了方子,偏偏卡在这最后一味药上……
    “有。”
    这声不高,清清亮亮的,从门口传过来。
    青黛不知何时进来了,“奴婢这儿有。”
    林宛诧然望向她,只见她笑道,“娘娘莫不是忘了,滇南是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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