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6 章 上元花灯

    人声鼎沸,灯火如昼。林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身边是满脸喜色的青竹。
    “小姐,小姐!您看那边,那盏走马灯可真精致!还有那鲤鱼灯,活灵活现的!我们去瞧瞧吧!”青竹指着不远处一个格外热闹的摊位。
    林宛微微颔首,主仆二人便挤了过去。
    摊位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竹编的、绢糊的、纸扎的,造型精巧,绘着花鸟虫鱼,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林宛的目光被一盏玉兔抱月灯吸引,那兔子用雪白的细纱糊成,眼睛点着朱砂,憨态可掬,怀中抱着的一轮明月,竟是用莹润的薄玉片镶嵌而成,散着柔和清辉。
    她正要让青竹询问价钱,那留着山羊胡的摊主却捋须一笑,抢先开口,“这位姑娘,小老儿这摊子上的灯,尤其是这几盏最精巧的,可不兴用银钱买。”
    青竹奇道,“不用钱买?那用什么换?”
    摊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靠猜。猜中灯谜,灯便归你。猜不中嘛,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小老儿也不卖。”
    林宛来了兴致,浅笑道,“愿闻其详。”
    摊主取下一盏绘着兰草的八角宫灯,念出谜面,“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林宛略一沉吟,答道,“可是风筝?清明时节,儿童仰面牵线,东风断线则无力飘远,正合此谜。”
    “妙!”摊主赞道,又将一盏画着江河的鲤鱼灯递前,“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林宛指尖轻抚下颌,“此乃砚台。端方坚硬是其形,研墨书写则‘有言必应’,甚巧。”
    摊主连连点头,眼神越发亮了起来,指向那盏林宛看中的玉兔抱月灯,“姑娘好才思。最后一谜,便是为这盏灯所设。此谜不同寻常,姑娘可要听仔细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乱世如鼎沸,苍生似刍狗。王道贵仁柔,霸业凭杀伐。欲定风波平四海,仁心?铁腕?何者为先,何者为界?此问非关字句巧,叩问是:天地不仁时,君心当何如?”
    这已非寻常物谜,而是一道直指治国根本,思辨与悖论的诘问。周遭嘈杂的人声似乎渐渐远去,连青竹都屏住了呼吸。
    林宛秀眉微蹙,陷入沉思。
    乱世之中,仁政或许显得迂阔,难以迅速平定祸乱。而纯粹的铁腕霸术,虽能一时震慑,却难免伤及民心根本,失了为君之德,亦非长治久安之道……这其中的平衡与抉择,何其艰难。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另一侧,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上覆着一张精巧银白面具的男子也在同一盏灯前驻足。
    他似乎也听到了这个谜题,面具后的目光幽深,同样陷入了思量。两人隔着流转的灯火与飘忽的灯影,同阶而立。
    摊主并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位气度不凡的猜谜者。
    忽然,林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抬起头,声音清越仿佛穿透了迷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无私,故看似不仁。君王承天命治人世,岂能效法天地之‘不仁’?”
    她顿了顿,字句清晰地说道,“窃以为,乱世重典,需雷霆手腕定乾坤,此为‘界’,是止乱之基,无此则仁政无从谈起。然‘先’者,初心也。手腕为术,仁心为道。以仁心御铁腕,方是君心所应持。无仁心之铁腕是为暴虐,无铁腕之仁心是为迂腐。故曰:以仁心为先,以铁腕为界。心持悲悯,行有锋芒,于沧海横流间,尽力护住那‘人’字的一点温热,或许…便是答案。”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那覆面男子身形似乎微微一顿,面具后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林宛身上,良久,他朝着林宛的方向,极轻地拱了拱手,似是认输。
    随即转身,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摊主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好一个‘心持悲悯,行有锋芒’!姑娘之见,已超脱谜面本身,直指本心。这盏玉兔抱月灯,是姑娘的了!”
    他亲手取下那盏精致的花灯,递到林宛手中。
    林宛接过花灯,温润的玉片触手微凉,灯内烛光透过白纱,映亮了她唇边一抹清浅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达眼底,周遭的灯火,喧闹的人声忽然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
    又一次,无边的黑暗与虚无袭来,将她拖拽回去。
    只是这一次,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那覆面男子转身离去时,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荡起一抹模糊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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