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4 章 悬线

    这一声震得洛景桓耳膜生疼,他猛地抬头,正看见萧珩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勉强架住了萧渊劈来的刀锋。
    萧渊骑在马上,脸上全是戾气,“就这点本事?”他嗤笑,“你那毒还未解吧?”
    萧珩没应声。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左臂的伤口早崩开了,血从玄甲缝隙里渗出来,暗红的一片。
    这毒确实没解,楚云谏用了三十二味药,才勉强将毒性压住。可每发一回力,那东西就往骨头里钻一分。
    他想起月前,楚云谏在军帐里说的话。那会儿他高烧刚退,浑身疼得像是要散架。
    楚云谏收了脉枕,半晌才开口,“毒名幽蝶,滇南来的。残卷上只记了名字,没记解法。”
    萧珩愣神片刻,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恍惚了半晌才道,“还能活几日?”
    “以毒攻毒。”楚云谏说得很慢,“能拖半年,半年内若是寻不到正解……”
    后面的话没说,但谁都明白。
    半年,现在已过去月余。
    “恍神?”萧渊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萧珩心头一凛,下意识侧身。
    “嗤啦!”
    刀锋擦着肩臂过去,血瞬间涌了出来。
    城楼上,洛景桓的手攥得死紧。他看见萧珩背上那片暗红的血渍在扩大,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
    这个疯子,他真打算拿命去换!
    ……
    上京的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如同血痕,抹在宫殿巍峨的飞檐之上。
    晚风穿过庭院,本该带来芍药牡丹的馥郁,此刻却只让林宛感到一阵莫名的寒。
    她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惊悸愈发重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千山万水,死死攥住了她,越收越紧。
    她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那是边城的方向,是他所在的地方。
    青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定神汤,从内殿寻出。一眼便见林宛独自立在渐起的晚风中,裙裾被吹得微拂。
    她心头猛地一跳,疾步上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娘娘,您怎么到风口来了。”
    她将药碗暂且放在一旁的石凳上,伸手去搀林宛的手臂,“您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最忌走动,更忌受风着凉,理应于内室静卧安养。”
    林宛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阻,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青黛想要扶住她的手。
    那手指冰凉湿滑,带着轻微的颤抖,“青黛……”
    林宛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我…我害怕……好害怕……”
    青黛心头一软,以为她是临近关头心生惧意,连忙放柔了声音,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人的手背,温言宽慰,“娘娘切勿忧惧,您凤体尊贵,吉人自有天相,稳婆亦是千挑万选,经验最丰之人,定能保您与龙嗣平安顺遂,您……”
    “不…不是的……”林宛急促地摇头,泪水涟涟,打断了青黛的话。
    她抓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已然黯淡的天际,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暮色望穿,“我是……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日……今日要出大事……有极不好的事……他……是不是……是不是……”
    她哽咽着,那个名字在唇边辗转,却无法吐出,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青黛喉咙发紧。她想说不会,想说圣上洪福齐天,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战事胶着,圣上毒伤未愈。
    可还没等她开口,林宛忽然弓起身子,倒抽一口冷气。
    “娘娘!”
    裙摆下,暗红的血正迅速洇开。
    ……
    萧渊的刀光来得又急又狠。
    萧珩抬刀去挡,两刃相撞,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眼前一阵发黑。
    “撑不住了?”萧渊大笑,刀刃压下来,“你那娇滴滴的皇后,这会儿怕是盼着你归去吧,可惜啊,你回不……”
    话音未落,萧珩突然撤力。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单膝跪地,长刀却借着这个势头自下而上斜挑,不是冲着萧渊,而是冲着他胯下战马的前蹄。
    马匹惊嘶,人立而起。萧渊没料到这一着,身子往后一晃。
    就这一晃的工夫。
    萧珩忍痛左手撑地,借力弹起,右手刀随身转,贴着马腹自下而上撩去,刀尖划过马鞍皮带,“嗤”一声,皮带应声而断。
    马鞍斜滑,萧渊身子一歪。
    萧珩扑上去,他腾出右手,一把抓住萧渊右腕,拇指死死按住腕上穴位。
    这一按用了巧劲,萧渊整条胳膊瞬间发麻,断龙刀脱手,“哐当”砸在地上。
    两人同时滚落马背。
    ……
    血把褥子浸透了。
    林宛已经没力气喊了。她听见稳婆在哭,听见青黛一遍遍唤她“娘娘”,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从水里传来的。
    眼前渐渐暗下去。
    她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也挺好。
    可是……
    可是他说过要回来的。
    “娘娘!用力啊!就快出来了!”青黛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耳边。
    林宛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征战前夕,萧珩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
    “阿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砾磨过,一字一字,烙进她耳中心底,“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她一直在等。
    “啊——”
    这一声嘶喊用尽了所有力气,随即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稳婆喜极而泣。
    林宛没听见。她合上眼,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仿佛看见萧珩站在殿门,朝她伸出手。
    ……
    萧渊反应极快,落地瞬间已经翻身,左掌拍向萧珩面门。萧珩偏头躲过,刀柄尾端狠狠撞在萧渊胸口膻中穴上。
    “呃!”
    萧渊闷哼一声,气息骤乱。
    萧珩没停。他弃了刀,双手抓住萧渊肩甲,腰腹发力,一个翻滚将人压在地上。膝盖顶住萧渊心口,右手成拳。
    “砰!”
    一拳砸在咽喉上。
    萧渊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挣扎,可膻中穴被重击,一口气提不上来。
    萧珩的第二拳跟着落下,猛砸在太阳穴上。
    声音闷沉。
    萧渊手脚抽搐几下,不动了。
    萧珩喘着粗气松开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肋下挨了一刀,疼得钻心,耳朵里嗡嗡响。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一声婴儿啼哭,很远很远,却又清晰得像在耳边。
    萧珩只觉心口猛地一绞,一股酸楚直冲喉咙,噎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洛景桓冲过来时,便见萧珩站着,萧渊躺着,两人之间隔了三步,地上全是凌乱的血迹。
    “军医!”洛景桓吼,“快!”
    萧珩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先收拾战扬……降者不杀。”
    说完这句,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不住,往后倒去。
    洛景桓一把接住,触手滚烫,是血。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把血迹,兵刃,尸首,都吞进同一片黑暗里。
    关内关外,两处地方,两条命,在这一刻都悬在了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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