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4 章 当守不可攻

    沈砚之披一件半旧的鸦青氅衣,静立于悬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映着他温润眉眼间一丝凝肃。江正与秦岱分坐两侧,茶汤已冷,无人去碰。
    “消息确凿,”沈砚之指尖轻点衮州位置,“萧天川以‘清剿叛逆’之名,阵前枭首靖王萧郃,宁海王萧辽归部亦溃败如山倒,残部被困苍狼山,覆灭只在旦夕。”
    秦岱豁然起身,甲胄鳞片铮然作响,粗声道,“萧天川?燕王那个惯会吟风弄月的长子?末将在京都时从未在边关捷报中听过这号人物。萧郃与萧辽归再是不济,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怎会败得如此轻易?怕不是听闻燕王旗号,先自丧了胆气!”
    他大手一挥,带起劲风,“要我说,何必费神猜测!他萧天川不过领三万兵马来,我阙州两万精锐,正面列阵,未必怕他,何苦在此瞻前顾后。”
    “秦将军慎言!”江正蹙眉,手中茶盏搁下,发出清脆一响,“萧天川此战能速胜,绝非侥幸。其人或不显于战报,然观其用兵,先以流言乱敌心,再驱虎吞狼,最后雷霆一击坐收渔利,谋定后动,章法森然,绝非庸碌文人。”
    他起身走至舆图前,手指划过一道险峻山岭,“下官之见,与其硬撼,不若智取。封山隘地势奇绝,若我军能提前设伏于此,据险而击,纵不能全歼,亦必可重创其锐气,使其不敢轻易窥视阙州。”
    “江大人好算计!”秦岱梗着脖子反驳,“若如你所说,那萧天川有几分脑子,难道看不出封山隘险要?岂会自投罗网?届时我等精锐尽出,埋伏于荒山野岭,他却绕道别处,或直扑我阙州城下,岂不是白白耗损兵力,又将城池置于险地?”
    两人各执一词,声调渐高,目光炯炯,俱是寸步不让。争执不下间,同时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沈砚之。
    沈砚之的目光却仍胶着在舆图上,仿佛那交织的山川脉络里藏着无声的惊涛。
    半晌,他缓缓开口,“此时,当守,不可攻。”
    “啊?”秦岱与江正俱是一愣,齐齐失声。守?这岂非坐以待毙?
    沈砚之未理会二人惊愕,食指落在封山隘上,徐徐向东北方向移动。
    “江大人所言封山隘之险,确为伏击佳地。然,”他指尖一顿,重重点在另一处,“此隘却非萧天川必经之路。”
    江正眸光一闪,接口道,“确非唯一通路,却是最近最快之选。燕军远征,贵在神速,更兼粮草补给线漫长,拖延日久,于其不利。下官料定,为求速战,萧天川有七成可能行险通过封山隘。”
    “江大人思虑周详。”沈砚之颔首,指尖却未离开舆图,反而向上再移,稳稳按在“漳州”二字之上,“然大人可曾想过,若其粮草补给,并非全然依赖漫长北线?”
    秦岱凑近,看着“漳州”位置,挠了挠头皮,“漳州?此地距衮州战扬已有数百里之遥,更在阙州东北……莫非我们还要分兵去漳州设伏?那可真是舍近求远,本末倒置了!届时阙州空虚,岂不危矣?”
    “非也。”沈砚之摇头,目光扫过二人,“我之意,并不在此。萧天川若真有后方粮道支撑,譬如粮秣军械可自漳州转运接济,那么他便无需急切冒进,更不必非走险峻的封山隘不可。封山隘之利,在于‘快’,可若其粮草无虞,这‘快’字,便未必是首要之选。”
    他指尖从漳州缓缓划向阙州,声音愈发冷静,“届时,若我军仍按原计,重兵设伏于封山隘。萧天川大可虚晃一枪,佯动诱我,主力却悄然绕过险隘,趁我阙州守备空虚,直取城池。此乃调虎离山,届时再想回援,恐已不及。”
    江正闻言,神色陡变,背脊渗出寒意,“如此说来,封山隘设伏,竟是险棋?可……若只是固守城中,萧天川兵临城下,以阙州蓄粮,虽能支撑数月,但终非长久之计。”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窗外微薄的天光照在他侧脸,映得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若隐若现。
    “江大人所言不差,固守确非长久之计。”他走回案边,执起那杯已冷的茶,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凉意,缓缓道,“可我所言之‘守’,并非枯坐愁城。”
    他抬眸,眼中似有幽微火光跳动,与炭盆里的暖芒交织。
    “我们等的,是一个时机。”
    “时机?”秦岱浓眉紧锁,大手按在膝头,甲片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这未免太被动了!战机稍纵即逝,若一味枯等,岂非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末将还是那句话,正面列阵,未必……”
    他的慷慨陈词尚未说完,便被沈砚之再度响起的嗓音截断。
    “非是枯等,”他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漳州与阙州之间的墨色褶皱,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而是以机饲狼,令其自溃。”
    “自……自溃?”
    江正与秦岱几乎同时失声,两双眼睛骤然瞪圆,齐刷刷钉在沈砚之波澜不惊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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