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 章 浊浪

    消息如同坠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而更令人心惶的是,关内竟也燃起战火,萧辽归与萧郃兵戈相向,整个王朝一时风雨飘摇。
    东宫深处,秋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阶。
    林宛凭栏而立,目光从枯叶移向身侧的萧珩,“三处战火齐燃,萧渊选在此时强攻鹰喙部,不过是一出掩人耳目的把戏。”她指尖轻扣阑干,“若他真存了狼子野心,意图从北境绕至二王交战后方的断岳关,千里奔袭,粮草便是命脉。兵马未动,粮草必已先行。”
    萧珩端坐石案对面,眸色深沉如夜,“断其粮道,便是扼住咽喉。此战若久,他必铩羽而归。”
    林宛颔首,素手执起茶盏,在案上虚划一线,“从北境运粮至断岳关,漳州乃必经之路。此乃粮马咽喉,亦是决胜棋眼。”她抬眸,“殿下月前明遣沈大人赴漳州,实则下转去阙州,暗度陈仓之举,萧渊不会不知,可他自以为看破此局,却不知殿下真正的落子,仍在漳州。”
    “虚实相生,”萧珩忽然抚掌而笑,眼底漾开激赏的目光,“这满朝文武,能在这乱局中一眼勘破要害的,唯你一人。”
    他笑意微敛,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只是…纾聿此行深入虎穴……”
    庭外忽起狂风,漫天黄叶如金戈飞舞,恍若这乱世危局。
    *
    暴雨如倾,官道上一辆马车在雨幕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云升紧握缰绳,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他抹了把脸,忍不住啐道,“这鬼天气!雨愈下愈大,跟泼天似的,今日怕是赶不到官驿了。”
    车厢内,沈砚之端坐如松,长指挑开车帘一角。窗外疾风骤雨,竹海在风中狂乱摇曳,他眉心微蹙,“风雨声里……有杂音。”
    话音方落,云升耳风一动,两侧竹叶沙沙声骤然变调。
    数道寒芒劈开雨幕,竟是精铁弩箭!云升瞳孔骤缩,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凄厉嘶鸣,前蹄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
    几乎同时,无数黑影破雨而出,弯刀映着惨淡的天光,直扑马车。
    “大人当心!”云升怒吼,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雨帘,“铛”的一声格开劈向车厢的刀锋,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马车被数名黑衣人合力猛撞,轰然侧翻!木屑纷飞中,沈砚之随着车厢翻滚而出,重重摔在泥水之中,文书典籍散落一地,瞬间被泥泞玷污。
    “大人!”云升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三把弯刀死死缠住。他剑势如狂风暴雨,完全是拼命的打法,肩头、臂膀瞬间添了几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一名黑衣人瞅准空隙,狞笑着举刀向挣扎欲起的沈砚之当头劈下。沈砚之望着那在眼前急速放大的刀光,呼吸几乎停滞。
    千钧一发之际!
    “铿!”金石交鸣之声响彻雨幕,那柄劈向沈砚之的弯刀被一柄窄长的剑稳稳架住,再难寸进。
    来人手腕一抖,剑身嗡鸣,瞬间荡开弯刀,随即剑尖如毒蛇吐信,快若惊鸿地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影七!”云升惊喜交加。
    影七脸上戴着冰冷的面具,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剑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蓬血花。
    “主子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派我们在暗中跟着。果然,才出京都月余,这些魑魅魍魉就等不及了!”
    他剑光一扫,逼退两名敌人,厉声道,“十七!护着大人先走!”
    另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至,剑招狠辣利落,专攻要害,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大人,随我来!”十七一把扶起沈砚之。
    “想走?没那么容易!”黑衣人首领冷喝,更多的敌人从竹林深处涌出。
    十七一手护着沈砚之,一手持剑对敌。剑光在他周身舞成一团光幕,雨水、血水四处飞溅。
    他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一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上,刀锋直刺沈砚之后心。
    十七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横斩,剑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将那黑衣人连人带刀斩飞出去。
    突然,一抹刁钻的刀光自侧面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袭来,直取沈砚之面门!沈砚之甚至能感受到那刀锋上的冰冷死气。
    “大人小心!”十七怒吼,来不及回剑,竟猛地侧身,用左肩硬生生撞向刀锋!“噗嗤”一声,血光迸现。
    几乎在同时,他右手长剑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了偷袭者的心口。
    “大人快走!”十七咬牙拔出肩头的短刀,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护在沈砚之身前。
    沈砚之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转身便向竹林深处踉跄奔去。
    雨势泼天,泥泞几乎吞没脚踝。他不敢回头,耳后却清晰地传来刀刃撞响与闷哼声。
    刚冲出不过十余丈,前方竹影忽然晃动,竟又闪出五六名黑衣人,彻底堵死了去路。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心神被扰的刹那,后背忽生寒意,他未及转身,一股巨力已撞上脊骨,刀锋自左肩斜劈而下,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刺痛难忍。
    沈砚之闷哼一声,伸手一探,满手温热的湿意。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身侧是狂风暴雨的断崖。
    沈砚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目光却急速扫过崖下。借着天光暗芒,他看到了那在黑暗中汹涌奔腾的河水。
    他研究过无数遍舆图,深知这条暗流通往何处……
    追兵已至,刀锋逼近。
    退无可退,唯有孤注一掷。
    沈砚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仍在血战中,浑身是血的云升与影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在黑衣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跃下了那深不见底的断崖。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瞬间被翻滚的浊浪吞噬。
    崖上,黑衣人首领冲到崖边,望着下方奔腾的河水,脸色铁青。
    “撤,沿河下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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