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4 章 举荐

    卯时未至,百官已踩着半融的雪水,行过长长的宫道,齐聚宣政殿前。
    殿内炭火烧得足,驱散了外头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内的凝重。
    龙椅之上,永和帝半倚着,面容枯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强打着精神,宽大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不时以拳抵唇,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众卿……咳,北狄近来频频异动,边关急报一封接着一封,”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仍努力维持着天威,“诸位,有何见解?”
    侍立在御阶之下的沈砚之率先出列。他如今已是从七品的监察御史。
    “圣上,现下北狄屡犯边境,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若不早做防备,恐成心腹大患。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将前往边关,查明虚实,予以遏制,扬我国威。”
    他的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低语。不少老臣暗暗点头,这寒门之子,自扳倒张启明后,圣眷正浓。
    监察御史的位置虽不比吏部侍郎品阶高,却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之权,他的话,分量不轻。
    这时,朝列中,一人大步跨出,“圣上,臣愿往!”众人看去,正是兵部侍郎湛乘风。
    “北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臣请率一支精兵,必叫那些狄人知难而退!”
    几乎在湛乘风请命的同时,另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也站了出来,语气沉稳,“圣上,末将洛景桓,亦请命前往边关!”
    一时间,二人同时请缨,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湛乘风是兵部新锐,家学渊源。而洛景桓虽出身将门洛家,今年却在京中任职,此番急于重返沙扬,其志不小。
    端坐龙椅的永和帝目光在两位年轻臣子身上缓缓扫过,并未立刻决断。
    他喘息了片刻,视线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珩,“行之,此事……你如何看?”
    听到圣上垂询萧珩,洛景桓心下一沉,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与萧珩……早已结下难解之怨。
    此刻决定权落在萧珩手中,他岂会给自己立功的机会?洛景桓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萧珩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垂着眼,似在沉思。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以及永和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方抬起眼,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北狄部族生于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其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迂回之术。我进敌退,我退敌扰,从不与我军正面交战,极难应付。”
    他话语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色紧绷的洛景桓,继续道,“湛侍郎年纪轻轻便文武双全,自是良将之选。然,洛小将军……”他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其用兵风格更为灵活机变,尤擅捕捉战机,以奇制胜,且心思缜密,韧性十足。对付北狄这等狡诈如狐,惯用迂回之敌,或更能随机应变,找到破敌之法。臣以为,洛小将军或更为合适。”
    此言一出,洛景桓愕然抬头,未曾想到萧珩竟会抛却私怨,举荐自己。
    龙椅上的永和帝眯了眯眼,深深看了一眼萧珩,又看了看下方因这出乎意料的举措而神情微震的洛景桓。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众臣都以为他是否精力不济将要睡去,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洛景桓。”
    “末将在!”洛景桓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抚远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启程,奔赴北境……务必,替朕守住国门。”
    “末将,领旨!定不负圣上重托!”
    殿门大开,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百官鱼贯而出。
    洛景桓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沈砚之,与他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沈大人留步。”
    沈砚之驻足,侧头看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文浅笑,“洛小将军,有何指教?”
    洛景桓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眉宇间带着困惑与探究,“沈大人常在御前行走,又与东宫亲近……可知今日,太子殿下为何独独选了我?”
    据他所知,那湛乘风跟皇后娘娘母家祈氏可是千丝万缕的关系。
    湛家亦是武臣之后,世代镇守着边沙西郡。那片土地,黄沙漫天,寸草难生,军需粮草向来依赖朝廷接济。可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边关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五。
    正因朝中无人替他们说话,湛家才将孙辈中最出色的湛乘风送入上京,以期在权力中枢谋得一席之地。
    而湛家的小女儿湛漓,正是嫁给了当今皇后娘娘的兄长祈回舟。算起来,湛乘风还得唤萧珩一声太子表哥呢。
    有着这层姻亲关系在,萧珩为何不帮自家人,这便是洛景桓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沈砚之听着洛景桓带着疑虑的低语,脑中不期然浮现起数日前萧珩的话来。
    东宫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沈砚之与萧珩对坐弈棋,黑白子错落于棋盘之上。
    沈砚之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眼下北狄蠢蠢欲动,气焰日渐嚣张。此番若不能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恐怕边境永无宁日,甚至养虎为患,动摇国本。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珩执黑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精准地叩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洛景桓。”
    沈砚之微怔,抬眼看他。
    “三月前,我与他在宫门前交过手。其人看似鲁莽冲动,实则颇知进退,擅审时度势。”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棋坪,继续道,“你可记得他前年在陇西,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羌部?用兵勇猛却不失章法,粗中有细,关键时刻敢行险招,往往能出奇制胜。人瞧着是莽撞了些,但对付北狄那些狡诈如狐,行事不按常理的蛮子,有时候,就得用这种莽中带谋,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沈砚之紧接着落下一子,笑问,“那湛乘风呢?那小子可是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在京城憋着一股劲呢。殿下这般安排,就不怕寒了自家人的心?”
    萧珩神色不变,“湛乘风能力不俗,但为人太过谨慎,用兵讲究步步为营。若派他去与北狄周旋,双方风格相近,局面极易陷入僵持。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于大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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