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4 章 动荡

    楚云谏身形一僵,“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虽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但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语气渐沉,“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住口!”楚云谏厉声喝止,双手死死捂住面容,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他如何不知?
    他如何不知!
    这世上最讽刺的,莫过于救命恩人,原是杀父仇敌。
    萧珩静立原地,望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烛影摇曳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
    楚云谏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萧珩,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啊。”
    他抬手抵住抽痛的额角,“不,不对,是嫉妒……嫉妒到想要发疯!”
    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你有母后捧在掌心疼宠,有挚交甘为你赴汤蹈火,你那父皇明面上不给你实权,可你在上京城恣意妄为这些年,打断多少王孙公子的腿?弹劾你的奏本堆得比太医院案卷还高,哪一本不是被他亲手按下?可我呢?”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背颤抖如风中残叶,“我的父皇母后早就化作枯骨,裴见山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凑近两步看着萧珩,“你看我现在很正常是不是?可我这副身子早已被上千种毒素浸透了!”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却笑得愈发张扬,“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吗?就是当你恨不能将浑身筋骨寸寸折断时,还要清醒地听着更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天明……”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并未察觉身后朱漆廊柱的暗影里,有个身影正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楚云谏忽然泄了气,“我时常对着铜镜,却认不出镜中人是谁。”他痛苦地闭上眼,“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到……觉得恶心。”
    萧珩怔然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都觉得苍白无力。
    楚云谏做错了吗?
    若易地而处,他萧珩怕是早就疯了。这深宫重重,命运何曾给过他们选择?
    不过都是棋局里的子,落子无悔,都得认!
    夜色如墨,浸染着裴府书房檐下的那盏孤灯。
    萧珩起身而立,衣袂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绣的龙纹。
    “打点好一切,明日戌时,我会亲自带兵前来。”
    这已是他权衡之下,能给出的最后宽限,整整十二个时辰。
    他望着眼前这位曾无话不谈的故友,心头空落落的。
    是,他楚云谏纵有千般苦衷,万般不得已,可那些惨遭毒手的官家女子又何其无辜?
    她们的笑语欢声,如今都成了父母枕边的血泪。若因私交而抹去,他萧珩此生何安?
    转身欲走之际,萧珩的脚步终是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楚云谏,这么些年,我不信从未有一人真心待过你。”
    至少,他萧珩是掏心掏肺地,拿他当过兄弟。
    语毕,他再未停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霎时空寂下来,只余下楚云谏一人。
    他垂眸,静默地凝视着扎入掌心的碎瓷,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指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抬手,指腹抵住那冰冷的瓷片,发力将其拔出。
    皮肉再度撕裂,可他的面色,竟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动。
    这份近乎诡异的平静,比任何嘶吼都令人心惊,像是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中,将这种痛楚咀嚼,吞咽,直至习以为常。
    月色凄清,自窗棂淌入,将他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地面上。
    然而,就在那光影交错之处,地上另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影子,却比楚云谏颤得更厉害。
    待到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烛火猛地一跳,再定睛看时,那地上……空空如也。
    *
    翌日,天子将金吾卫调派之权交予太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朝堂。
    那些暗地站了队的党派顿时慌了手脚,本以为这位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傀儡,谁曾想圣上竟将刀柄递到了他手中!
    若太子并非任人拿捏之辈,那他们此刻结党,岂非自寻死路?
    一时间,人心浮动,众臣皆需重新掂量心中那杆秤。
    自然,亦有那等一早便将身家性命押在别处的,此刻已是退路尽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一个佝偻身影颤巍巍出列。
    正是官拜从六品的侍御史岑齐贤,“臣……臣冒死请谏!”他扑通跪地,“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这话说得含糊,可在扬谁不是人精?近日除了太子持金吾卫围了宋府,还有哪件事值得这般阵仗?这分明是要圣上收回太子的调兵之权!
    想起宋鸿章,众臣更是脊背发凉。
    那般在御前都能说得上话的重臣,官拜正四品的御史中丞,如今竟如蝼蚁般说抓就抓,连份昭告罪状的文书都无。
    今日是宋鸿章,明日又会轮到谁头上?兔死狐悲之感如阴云笼罩,一时间人人自危。
    既有岑齐贤开了这头,殿内那些各怀鬼胎之人便也按捺不住,纷纷跟着唱起了大戏。
    紧随其后的,便是户部诸人。这些年来,他们哪年不做几本烂账?若真让太子握着刀把子查起来,那还了得?
    户部尚书张启明此刻也顾不得揣摩萧珩的深浅了,忙不迭出列附和,“岑御史所言,老臣亦深以为然。太子殿下……毕竟久未经朝事,骤然将圣上亲卫交予殿下,恐有失稳妥,难以服众啊!”
    若方才岑齐贤所言还只是隔雾看花,语带含蓄。
    张启明这番话,便是直接将那层遮羞布掀开,将“不信任太子”这五个大字,赤裸裸地摊在了宣政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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