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3 章 祭品

    永和帝实则早已记不清华嫔的模样,后宫之中,那些个性子清冷的女子或许连圣颜都未曾见过几回。
    若非此番牵扯出慕家旧案,他几乎要忘记宫闱深处曾有过这么一位嫔妃。可慕明谦一案,当年是他御笔亲批的,若真是冤案……
    帝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秋霜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颤,“回圣上……此书千真万确,是娘娘……是娘娘咬破指尖,当着奴婢的面一字一句写下的……”
    薛净远闻言站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那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秋霜被这声厉喝骇得浑身发冷,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泪水早已纵横交错。
    她重重叩首,额角顷刻间一片青紫,带着哭腔嘶声道,“奴婢愿以性命起誓!亲眼所见娘娘写下血书……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薛净远死死盯着殿中跪伏的宫女,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料到,左赢竟留了这样一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再纠缠下去,只怕要引火烧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转身向着御座躬身,“陛下明鉴……是臣,多虑了。”
    永和帝眸光骤凛,指节重重叩在龙纹扶手上,“传朕旨意,萧郃结党乱政,私蓄兵甲,罪证昭然。即刻褫夺其藩封,着三百玄甲卫日夜兼程,押解回京,听候受审。”
    他略顿,目光如刀锋刮过满朝文武,最后定在左赢身上。
    “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亲眼看着,这盘踞朝堂十年的毒瘤,究竟生了多少根须!”
    话音方落,殿外忽有惊雷炸响,秋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朱红宫墙。
    几个老臣偷偷去瞥萧珩,却见其身影仍静立柱旁,唯有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冷笑。
    永和帝踏入景安宫时,秋光正斜斜掠过琉璃窗格。
    景德皇后背对着殿门,执银剪的手稳稳裁去一截枯枝。那株白茶花在她指尖轻颤,露水顺着青瓷盆沿滴答落下。
    “圣上。”她未转身,只从窗棂倒影里瞥见那抹明黄,“今日朝堂的雷声,连这茶花都惊着了。”
    永和帝挥手屏退宫人,靴底碾过碎玉铺就的小径。
    他凝视着眼前人,日光在她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恍惚还是昔日祈府初见她时的模样。
    “这么些年,”他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你可怨我?”
    景德皇后直起身,平静地望向他,“圣上九五之尊,臣妾有何好怨?”
    “朕削了祈家的兵权,将人放在那边陲之地。”永和帝的目光掠过她鬓间那支素簪,“这么些年,你都不曾见过父兄姐妹。”
    “圣上未登基前,我父亲便在戍边。”她弯腰拾起剪落的一截枯枝,声音清淡如常,“如今依旧如此,并无不妥。”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永和帝沉默片刻,终是道,“那行之呢?”
    景德皇后执剪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
    她抬起头,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苦笑,“我以为…圣上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萧珩,字行之。
    这本该是九州天下最尊贵的名字,景德皇后与永和帝唯一的嫡子,生来就该入主东宫,承继大统。
    可如今,这名字却成了深宫里不能言说的禁忌。
    “当年之事……”永和帝刚开口,嗓音干涩。
    “圣上知晓十二年前之事是何人下的手吧。”景德皇后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湖面。
    那双凤眸里没有泪,只有沉淀了十二年的寒。
    十二年前东郊那扬骇人的刺杀,血色几乎浸透了官道旁的泥土。利刃破空,死士狰狞,小小的身影在混乱中执刃,生死一线。
    天家颜面重于山,为免朝野震动,对外只含糊地宣称是太子殿下不慎失足坠马,伤了身子需静养。
    殊不知,这一“养”,便是无数个春秋。
    谁能想到,本该是天之骄子的萧珩,那些年却只能在远离京师的清平寺中,伴着青灯古佛,隐姓埋名,用着一副他人的皮囊捱过一个个日夜。
    永和帝骤然沉默,仿佛被那“清平寺”三个字扼住了喉咙。
    她说的,何止是半分不差。
    那幕后之人的名字,早在十二年前血案发生的第三日,便已由暗卫统领亲手呈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墨迹犹新的密报,此刻忆起,仍觉烫手灼心。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知道那藏在锦绣华服下的狼子野心,知道那声声“父皇”背后的淬毒利齿。
    可这十二年来,他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用一层又一层的脂粉,去涂抹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为着所谓的朝局平衡,为着那点可笑的帝王制衡之术,他纵容那毒蛇盘踞在殿宇梁柱之上,日日窥伺。
    “当年形势所迫,你我都没有法子。”景德皇后的声音发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绞出来,“可行之是无辜的。他不该沦为你弥补缺憾的祭品!”
    “祭品”二字坠地时,永和帝猛地扶住廊柱,急咳了数声。
    多年来,长兄萧瑄不良于行,始终是他心底一根拔不出的刺。
    那年的秋山围扬,本该是兄弟并辔同游。
    谁知惊马失控,直冲悬崖,千钧一发之际,是萧瑄纵身将他推开,自己却连人带马跌落深谷。
    待侍卫将人救起时,萧瑄的双腿已是血肉模糊。
    他发誓要彻查惊马缘由,却在一路追查中,渐渐窥见母亲邱贤妃与驯马监掌印太监往来的密信。
    真相如淬毒的冰棱,刺得他心头发寒。原来那日的意外,竟是母妃为替他扫清登基之路,精心布下的杀局。
    他永远记得闯入长乐宫对峙那日,邱贤妃正对镜簪花,铜镜里映出的眼神阴森得骇人。
    “母妃为何要如此?”他气得声音发颤。
    邱贤妃缓缓转身,珠钗上的流苏纹丝不动,“策儿,你总是这般天真,太不给自己留退路了,母妃不过是在为你铺路罢了。”
    “儿臣向来志不在此,只愿做个逍遥闲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