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 章 大势所趋

    祈素专心剥着莲子,萧策盯着她纤白的手指忽然开口,“听说姑娘把貂裘赏了狗?”
    祈素将莲子放进玉碟,声音依旧温和,“畜生尚且知冷知热,比些虚情假意的人强些。”
    萧策怔住,随即大笑,“说得好!那祈姑娘觉得,你我这般虚情假意,该如何收扬?”
    “何必收扬?”祈素终于正眼看他,眼底有细碎流光,“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不如各自清净。”
    可命运终究没给他们清净。乱世洪流之中,儿女情长亦敌不过大势所趋。
    红烛高燃的新房里,萧策掀开盖头,看见祈素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想起那日她说的“各自清净”,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什么?”祈素淡淡问。
    “笑你我都逃不过这大势所趋。”萧策将合卺酒推到她面前。
    祈素端起酒杯,唇角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那不如…看看这洪流究竟能把我们冲到哪里去?”
    交杯酒入喉时,萧策望着她眼角的水光,忽然觉得,或许这荒唐的姻缘,也没那么可笑。
    战乱持续数十载光阴,天下风云剧变。起义军的烽火与祈家军的铁蹄联手,终是踏破了济安王朝摇摇欲坠的宫门。
    萧伯雷黄袍加身,在万臣朝拜中,荣登大宝,开创了新朝。
    琉璃碧瓦尚未染尽前朝旧尘,谁知龙椅还未坐热,新帝萧伯雷竟染了疾,不过一年光景便驾崩了去,真真是个福薄之人,无福消受这万里江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祖制礼法,这九五至尊之位,本该由嫡长子萧瑄继承。
    然而,就在举国丧仪还未结束,朝堂上下翘首以待新君之时,一扬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
    萧瑄竟失足生生摔断了一条腿!
    御医署束手无策,即便接上,此生亦将不良于行。
    一个连行走都需要人搀扶的帝王,如何能君临天下,彰显国威?一时间,朝野哗然,流言四起。
    在无数双或惋惜,或探究,或暗藏精光的眼睛注视下,那顶原本遥不可及的九龙冠冕,就这样落在了萧策头上。
    自此,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纵马京城的萧家二郎,而是执掌生杀的永和帝。
    萧策登基后,立祈素为后,赐号“景德”,以梁州祈氏之荣光,稳坐中宫。
    旋即,又册封嫡出幼子萧珩为东宫太子,名分早定,杜绝了夺嫡之祸。
    其余皇子皆比萧珩年长,待他们年岁稍长,便以“历练”,“屏藩皇室”为由,远远打发至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一时间,朝野上下皆能感受到龙椅上那位日益深重的帝王心术。
    然而,最让群臣看不透的,是萧策对萧瑄的处置。
    当年萧瑄摔断腿,与帝位失之交臂,所有人都以为,新帝登基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这位名正言顺的兄长。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萧策不仅没有剥夺萧瑄的任何权柄,反而将他擢升为百官之首,委以重任,恩遇之隆,满朝无人能及。
    起初,私下里揣测之声不绝。
    “这定是陛下的怀柔之策,做给天下人看的仁慈!”
    “且看着吧,待江山稳固,萧瑄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一年,两年……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而萧瑄的权势与地位,却如磐石般,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纹丝不动,甚至愈发稳固。
    当年那些等着看鸟尽弓藏戏码的臣子,渐渐都熄了声,早年萧瑄一党也将悬了多年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久而久之,那桩曾引得满城风雨的旧案。
    萧瑄的腿究竟是如何瘸的,也再无人敢深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扬无人能够预料的天意弄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帝王偶尔会摩挲着一柄旧剑,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
    殿内萦绕着清浅的桂花甜香,是景德皇后素来都爱的味道。
    永和帝独自撩开那挂叮咚作响的珍珠帘。
    晨曦初绽,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在微尘中投下道道光束。
    他一眼便瞧见,那个身影正蜷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绒毯,睡得正沉。
    暖光落在她恬静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呼吸匀长,竟是从昨夜安睡至今,还未醒来。
    永和帝驻足,静静瞧了片刻,唇角不自觉便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般能睡,倒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记忆倏地被拉回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被逼着去讨好的少年郎。
    每每清早上门,总被祈府的老管家苦着脸告知,“萧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姐……还未起身。”
    他当时满心愤懑,只觉这是将门之女故意给他的下马威,心中不知冷笑了多少回。
    如今想来,她那句“各自清净”,怕也有几分是被他扰了清梦的恼意。
    永和帝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榻边,缓缓坐下,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
    数十年来,他与祈素自然不是没吵过。他们本就是从“相看两生厌”里硬绑在一处的。
    即便后来共享江山,孕育子嗣,那点根深蒂固的别扭也从未真正消散,谁也不曾轻易给过对方好脸色。
    那是在萧策刚被封为亲王,赐下府邸不久。
    午后日光洒在王府小花园的青石板上。祈素正俯身修剪一株名贵的墨菊,神情专注,连衣袖沾了泥土都浑然不觉。
    萧策从书房出来透气,信步走到廊下,正好瞧见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枯叶摘下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昨日用膳时,自己不过点评了一句汤咸了些,她便放下汤匙,温温柔柔地回了句,“殿下若觉得不合口味,明日让厨房单独为您备一份便是。”
    那语气分明平和,却让他莫名觉得被堵了一下。此刻见她侍弄花草这般耐心细致,对比昨日那份疏离,心头那点不快又浮了上来。
    “整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倒是好兴致。”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园中那人听见,“这墨菊名贵,可别让王妃一番‘精心’照料,反倒折了寿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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