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 章 杜淮

    洛景桓却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还好,这事与洛婵无关。
    就在这片骚动中,突然有个尖细的嗓音拔高道,“我说今日怎么瞧着稀稀拉拉的,原是少了些熟面孔!”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捋须道,“可不是么,那平日最是张扬的冯卓就没见着人影。”
    他身旁的蓝袍官员突然“咦”了一声,“景睿兄好似也不在?”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众人纷纷环顾四周,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杨实甫呢?”
    “还有崔大人,今日竟也迟了?”
    正当议论声渐沸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永安侯何在?往日这时候,他早该站在前列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顿时让喧闹的宫门前鸦雀无声。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林知远望着喧哗不止的人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素来不喜同僚在宫门前议论是非,这般作态,既有失朝纲体统,又显得臣工们轻浮。
    正思忖间,身侧传来一声低斥,“像什么样子!”却是新任吏部侍郎杜淮面沉如水,目光扫过议论纷纷的百官时,摇了摇头。
    林知远闻声侧目,暗自思量。
    虽说他掌着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之权,可吏部内部的事务,终究不便插手。倘若一人既在吏部任职,又能统管整个吏部的铨选,那还了得?
    杜淮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收敛神色,恭敬地拱手作揖,“下官见过林大人。”
    林知远微微颔首,不由想起上一任吏部侍郎许文昭。原本也是个可造之材,谁曾想竟会做出那等糊涂事。
    再看眼前这位杜淮,听闻是寒门出身,家中尚有重病的老母。自他升迁后,便将母亲接来了上京城悉心照料。
    念及此处,林知远语气缓和了几分,“听闻令堂病重,可要请御医过府诊治?”
    杜淮一时受宠若惊,眼中浮起希冀,可转念想到什么,眸光又黯淡下去,“这…这不合规矩。”
    是了,永和年间定制,唯有三品以上大员方可随意传唤御医。
    林知远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规矩重要,还是令堂的性命重要?”
    杜淮连忙躬身,“自然是母亲的性命重要。”
    “这便是了。”林知远面露欣慰之色,“明日你直接去太医院,本官会与那边打点妥当,不必顾忌这些虚礼。”
    杜淮再度深深作揖,“下官谢过大人恩典。”
    *
    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朱红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百官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入,丹陛之上宣政殿巍然矗立,朝霞为琉璃瓦镀上一层金光。
    永和帝端坐龙椅,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凝滞在几处空置的朝班位置上,“今日朝班,为何空缺如此之多?”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群臣或垂首盯着笏板,或悄悄交换眼神,却无人敢出声应答。
    最后,还是左赢缓步出列,躬身道,“启禀圣上,昨夜大理寺查案时…偶遇一些变故。”
    永和帝眉心紧蹙,“何事?”
    左赢面露难色,这等污糟事,方才在宫门外听人说几句也没什么,可在这肃穆的朝堂之上,叫他如何启齿?
    正当此时,御史大夫曾守松手持玉笏稳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钟,“圣上,臣有本奏。”
    永和帝将目光转向他。
    曾守松面上带着怒色,似乎是极为容不下什么事,“今日未至朝会者,皆因涉足断袖之癖被巡防营当扬缉拿,此刻正被暂扣。”
    “荒唐!”永和帝猛地一拍椅侧,震得殿柱回响,“竟有这么多朝廷命官……”
    “正是。”曾守松垂首应道。
    永和帝闭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待他再睁开眼时,斥道,“报上名来。”
    曾守松展开奏本,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金殿之中,“太常寺少卿陈景睿,鸿胪寺丞杨实甫,谏议大夫崔青生,吏部员外郎薛文康,工部郎中张啸远……”
    他略作停顿,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灼灼目光,继续禀道,“以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明达,兵部车驾司郎中冯卓。”
    永和帝面色铁青。
    他早年便听闻朝中有些官员好男风,但只要这些人懂得收敛,不将这等私癖摆到台面上,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君臣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倒也相安无事。
    可如今倒好,这群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摆到明面上来,还被巡防营当扬擒获!这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几个站在前列的老臣更是将头埋得极低,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怒天威。
    说来,这曾守松当真是个不怕死的,一口气报出这么多名字,简直是在天子心头火上浇油。
    可众人心里也明白,满朝文武中,除了这位铁面御史,再没人敢将这等丑事捅到御前。
    毕竟得罪人的事儿,向来是能避则避,谁会像他这般,专挑最烫手的山芋往怀里揣?
    若是此事不曾被揭穿,那些被押的官员或许还能寻个由头搪塞过去,花些银钱打点各方,将风波平息在暗处。
    可如今既已闹到金殿之上,恐怕就不是轻易能了结的了。只怕这些人的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永和帝猛地站起身,他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冠冕上的珠玉簌簌作响。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慌忙上前搀扶,“圣上保重龙体啊!”
    群臣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恳请圣上保重龙体!”
    永和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缓缓落座,“此案便交由大理寺全权处置,该当如何便如何,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情面。”
    跪在朝列中的郑秉礼闻言,顿时汗流浃背了。暗道昨夜方才得了份棘手差事,现下猝不及防又得了份苦差。
    他暗暗叫苦,却也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永和帝目光忽然掠过丹陛下空着的一处位置,忽然问道,“谢玄烨今日为何缺席?”
    群臣面面相觑,方才在宫门外便不曾见得,此刻朝堂之上依然缺席。
    几个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近日上京城中关于谢玄烨神智失常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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