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 章 木槿

    她打听到许夫人每月末都要请绣娘入府指点绣艺。这位夫人痴迷针黹,不仅官绣技法娴熟,连坊间新出的花样也要学上一学。
    府里下人们都习以为常,月末这几日,总见不同绣娘挎着篮子进出角门。
    这日申时,青竹早早伺候林宛换了装束。
    二人并未用府里的马车,而是先绕道西市,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买了辆青布小马车。
    林宛将发髻挽成寻常妇人样式,青竹则在篮子里装满了各色丝线布头,又特意放了几幅半成绣片在最上头。
    车轮碾过石板时,林宛掀帘望了望越来越近的许府朱门,心下愈发沉重。
    待下了马车,守门婆子见人提着绣篮,上头的绣样,还是出自锦绣坊,当下会意,连盘查都省了。
    眉开眼笑道,“你们可算是来人了,夫人今早还念叨呢!”这便将人迎了进去。
    林宛戴着素纱帷帽,薄纱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许府的守卫比她预想的还要森严,回廊转角处立着佩刀的侍卫,假山后隐约可见巡视的家丁。
    帷帽的轻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林宛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奇怪的是,一踏入许夫人所在的院落,那些明里暗里的守卫竟都消失了。院门前只站着个打瞌睡的小厮,见她们来了,什么都未查验便放了行。
    引路的婆子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娘子请进,夫人就在花厅等着。”
    她说话时眼睛瞟向青竹挎着的绣篮,脸上堆着笑,“夫人今早还念叨着新花样子呢。”
    林宛微微颔首,领着青竹往里行去。
    院中花木扶疏,几株玉兰静开着,与方才外院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她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松开,这才发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花厅内,慕苓独坐窗前,一袭素色罗衣更显身形单薄。
    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团扇的玉柄,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里那株将谢的迎春。
    见绣娘进来,她勉强牵起唇角,“快来,我瞧瞧今日带了些什么料子?”
    只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戴了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林宛轻轻摘下帷帽,薄纱拂过面颊的瞬间,她看清了慕苓的模样。岁月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
    几乎与林宛记忆中的她别无二致,连脖颈处的肌肤都仍如少女般细腻,唯有在侧头时才能隐约瞧见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
    恍惚间,林宛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花树下教她绣艺的温柔女子。
    “慕姨,是我,林宛。”
    团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慕苓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口,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宛儿…你怎么……”
    “慕姨,”林宛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慕苓这才如梦初醒般反握住林宛的手,她急急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颤抖着声音道:“你可知你父亲现下的位置,不宜与我扯上干系。”
    林宛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轻轻回握:“所以,我今日才会打扮成这般模样。”说着指了指身上绣娘的粗布衣裳。
    “你…你母亲可还安好?”慕苓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宛顿了顿,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慕苓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还是当年母亲所赠。
    “医师说,至多一月光景了……”说着她擦了擦微湿的眼眶。
    花厅内突然静得可怕。慕苓的手猛地一颤,翡翠镯子磕在茶几上。
    她眼角泛起湿意,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原来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袖。
    “一别经年……”慕苓哽咽着,妆容被泪水晕开,眼尾的斜红染成了一片,“你替我向她问好,我便不亲自登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父亲深得圣上信任,我…这般登门拜访,恐引帝王猜忌。”
    林宛轻轻颔首,声音中带了丝颤意:“母亲会理解的。”
    待情绪稍缓,她才继续道,“只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林宛抬眸,目光突然变得坚定非常,“事关许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慕姨,你可在许大人衣物上绣过双面异绣木槿?”
    慕苓闻言心头一震,她想起初嫁许文昭那年,亲自为他缝制的新衣,想起他总要让她在衣襟内里绣上那朵隐秘的木槿。
    那是他们初遇时,湖畔盛开的花。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苓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宛将近日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那些失踪的官家小姐,还有那半截残绣是因何而来,只是她未曾告诉慕苓那蹲守之人便是谢珩。
    “他不会的!”慕苓突然失声道,“文昭不会武,且他绝不会干出此等下作之事,他那么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眼前浮现出夫君温柔的笑颜,他会在她夜里着凉时亲自煎药,会记得她最爱吃的蜜饯,会在她生辰时……
    可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慕苓想起那些他深夜归来的日子,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想起书房里那些她不能碰的卷宗……
    林宛缓声道,“我也只是猜测,慕姨若心有疑虑,可以去寻看许大人的衣物,可曾有残缺木槿内纹的。”
    林宛离开后,慕苓独自站在花厅中央,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已被绞得皱皱巴巴。
    她突然像着了魔似的,跌跌撞撞地朝前院书房奔去。裙裾绊倒了绣架,丝线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奇怪的是,这一路竟出奇地顺畅。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前院,此刻竟不见一个守卫。
    就连那扇许文昭明令禁止她踏入的书房门,此刻也大敞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她入内。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人刻意安排好的。
    慕苓颤抖着推开内室的木门。屋内常年弥漫着墨香,此刻却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一个暗格处停住,那里藏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却并未上锁。
    “啪嗒”一声,木匣应声而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靛蓝长袍,右袖处赫然是一块暗褐色的血渍。
    慕苓抖着手翻开内衬,一朵残缺的木槿花纹刺目地映入眼帘。那针脚,分明是出自她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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