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 章 幽竹林

    谢珩随手将马鞭抛给长庚,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就是想来瞧瞧这祸害遗千年,怎么死得这般早。”
    他踱步至尸身旁,低眼扫过地上散落的麻绳。
    左赢暗自摇头,这位永安侯世子虽在上京城恶名昭著,专好打架斗殴,可细数他揍过的,不是欺男霸女的纨绔,就是鱼肉百姓的恶吏。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面色稍霁。
    “大人。”老仵作收起验尸器具,“致命伤确系勒毙,只是……”他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麻绳,“并非此物所致。”
    左赢眸光一凝:“那依你所言……”
    “当是衣料搓成的细绳。”老仵作掀开尸身衣领,露出颈部深紫色的勒痕,“且老朽观其胸口有伤,”他指向尸身心口处,“掌印犹新,约莫五个时辰前所留。”
    谢珩闻言上前挑开尸身衣袍,只见尸身胸膛上赫然印着青紫掌痕,五指轮廓清晰可辨。
    他眸色一沉:“当是凶手所留。”转过身问道,“可知第一死亡现扬在何处?”
    左赢下意识答道:“尚不知,已派人……”话至一半突然顿住,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龄的世子。
    明明一副纨绔做派,言谈间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竟让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不自觉将案情和盘托出。
    义庄内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老仵作忽然“咦”了一声,手指抚过尸体后背:“这淤伤……”他眯起眼睛,“竹节纹路清晰可辨,当是被猛力撞在竹竿上所致。”
    左赢眸光一凝,立即唤来差役:“速去查访城内外所有竹林!尤其…”他瞥了眼尸体脖颈处的勒痕,“要找有打斗痕迹的。”
    谢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尸体指尖残留的碎屑。
    他忽然俯身,从死者指甲缝里拈出一丝织物缫丝,在指腹间轻轻摩挲。长庚见状,连忙递上素白帕子。
    “世子这是……”左赢话未说完,谢珩已将帕子收入袖中,漫不经心道:“本世子手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差役滚鞍下马,跪地禀报:“报!城西五里处的幽竹林中发现打斗痕迹,断竹七根,地上还有…”他偷瞄了眼谢珩,似是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左赢见状微微颔首。
    他这才继续道,“还有半幅撕破的官服补子,挂在竹枝上。”
    左赢与谢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锐光。
    *
    竹云茶楼之中,说书先生捋着花白胡须,眯眼环视满堂茶客,“列位看官!上回说到官家小姐失踪案告破,今日老朽却要告诉诸位。”
    他又故意拉长声调,待众人伸长脖子,才压低嗓子道:“这案子还没完呐!”
    前排穿绸衫的胖商人急得直拍桌子:“不是说那兵部侍郎赵明德就是幕后黑手吗?都在城西破庙里吊死了!”
    他模仿着上吊的样子吐出舌头,“听说还留了血书,细数自己犯下的罪孽,觉得愧对皇恩……”
    “非也非也!”说书人“唰”地展开折扇,露出“明察秋毫”四个大字,“诸位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扇面突然翻转,现出背面的“另有隐情”。
    角落里嗑瓜子的妇人“呸”地吐出壳儿:“老东西又卖关子!难不成你还知晓其中内情?”
    “着啊!”老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赵明德根本不是自尽,”他忽然压低声音,“而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今早大理寺的仵作验尸,”说书人模仿着验尸动作,“发现脖颈勒痕有异,胸口还有掌印。”
    他猛地抓住自己衣领做窒息状,“分明是先被人用衣料勒死,再挂上房梁的!”
    二楼雅座的书生“啪”地合上折扇:“大理寺断的案?那定然不假!”
    “可不是!”跑堂的小二趁机给客人添茶,“听说左少卿亲自带人查的,连永安侯府的谢世子都去了呢。”
    说书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诸位可知,现下已经寻到第一案发现扬?”他故意顿了顿,待众人屏息凝神,才压低声音道:“就在城西五里处的幽竹林!”
    “幽竹林?”一个穿褐色短打的吃瓜人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茶盏,“那不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吗?前朝的魂儿都在那飘着呢!”
    旁边卖香粉的妇人吓得直拍胸口:“阿弥陀佛!什么人竟敢在那等阴森地方行凶?”
    “要我说,”角落里一个疤脸汉子灌了口酒,冷笑道:“死得好!这等祸害留着也是糟蹋粮食,就该看他们狗咬狗!”
    茶楼里顿时人声鼎沸。几个书生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商贾们交头接耳,不时摇头叹息。
    惊堂木三拍,“预知这案中案如何了结,”说书人笑眯眯端起茶盏,“且待下回分说!”
    茶博士高声吆喝:“新到的龙井,桂花糕……”
    青竹站在二楼雅座的雕花栏杆旁,望着底下哄闹作团的人群,又悄悄瞥了眼自家小姐若有所思的眉眼,不由得低叹一声。
    自从小姐上回来了这竹云茶楼,此后便来得愈发勤了。
    每回都专挑说书人讲官家小姐失踪案的时候来,定要坐在临窗的雅座,听完一整段才肯离去。
    青竹低头看了看案几上丝毫未动的茶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浮着的桂花也沉了底。
    林宛的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画着圈,目光却始终凝在说书人身上,连睫毛都不曾眨动。
    青竹适时提醒道,“小姐,今日的评话已散了。”
    林宛却未起身,帷帽下的眸光仍凝在空荡荡的说书台上。
    半晌,她忽然淡声道:“青竹,你觉不觉得……”素手轻抬,指了指台上那方醒木,“这说书人知晓的太多了些?”
    青竹闻言一怔,手中正要收拾的帕子顿在半空。
    “幽竹林打斗的细节,赵明德胸口的掌印……”林宛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这些连大理寺都尚未公之于众的案情,他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青竹闻言突然觉得背脊一凉:“起初只觉得他说得精彩,”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听小姐这般说,的确蹊跷得紧。”
    楼下传来说书人送客的笑语,林宛忽然起身,帷帽上的轻纱拂过青竹的手背,“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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