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 章 竹云茶楼

    他轻叹一声,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宛的肩膀:“罢了,是为父太过心急了。”
    林宛福身行了一礼,“女儿先告退了。”
    穿过几重院落,林宛来到南香宛。院中的月季开了,甜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母亲的安眠。
    推开雕花门扉,只见烛光如豆,映照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
    林宛在床沿轻轻坐下,伸手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强忍鼻尖酸意,低声道:“母亲,女儿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林宛望着母亲紧闭的双眼,想起她清醒时总爱拉着自己的手絮叨,可如今……
    她轻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落花:“女儿心里…已有了放不下的人。”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在锦被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只是……”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绣着的并蒂莲,“那人身上好似总是笼着层迷雾,叫人看不真切。”
    她喉头微哽,“连父亲近日也神思不属,女儿现下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夜风骤起,吹得窗棂轻响。林宛抬眸望向窗外,猛然想起如意楼那扬祸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苏淡芝的手。
    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声像是敲在心头。
    这厢谢珩同裴清悬踏着月色来到裴府,秦霜仍被安置在西厢暖阁内。
    那姑娘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任凭二人如何询问,始终语无伦次,竟是什么也未问出。
    “中府果毅都尉家没来同你要人?”谢珩斜倚在雕花隔扇旁问道。
    裴清悬净了手,取过案上药杵研磨新配的安神散:“来过。”他动作未停,“不过是来求我将人暂住府上的,说是方便医治。”
    “你可问过她,”谢珩忽然压低声音,“为何逃出后,会在那清瑶班中?”
    药杵与瓷钵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问过。”裴清悬眉头微蹙,“她说话断断续续,只说是出逃后又被人贩子掳走,辗转卖入了清瑶班。”
    恰在此刻,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洛婵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珠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裴院使回来了!”她笑靥如花,全然不似重伤初愈之人。
    裴清悬闻声皱了皱眉,手中药杵微微一顿,却还是淡声应道:“嗯。”
    谢珩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那我便先告辞了。”
    不等裴清悬回应,他已利落地翻过栏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裴清悬刚要开口,却发现院中只剩他与洛婵二人。
    “你怎么出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尚未痊愈的右肩。
    洛婵浑然不觉,反倒围着裴清悬转了一圈:“我早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节蟋蟀,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送给你!这是我今日跟府里小厮学的,折了整整一下午呢!”
    那蟋蟀栩栩如生,足须纤毫毕现,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裴清悬却看都没看一眼,径自收拾着药箱:“洛小姐若是好全了,便早日归家吧。”
    语毕,竟是头也不回地往药房走去,雪白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宛如一抹化不开的霜色。
    洛婵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竹蟋蟀显得格外孤寂。
    她突然跺了跺脚,冲着那早已无人的回廊喊道:“这么着急赶我走,我偏不!”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脆,“我就不信,本姑娘这么一个大活人,融化不了你这座冰山!”
    夜风拂过,吹落一树清叶。暗处,裴清悬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去。
    唯有墙角那株新栽的昙花,在无人处悄悄绽开了雪白的花瓣。
    *
    上京城最热闹的“竹云”茶楼中,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醒木声。
    “列位看官,且听老朽道来!”茶楼高台上,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上回说到那官家小姐连环失踪案,今日得了新鲜消息!”
    他故意拖长声调,等满堂茶客都伸长脖子,才压低嗓子道:“大理寺暗访明查,竟揪出条大鱼!这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兵部侍郎赵明德!”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兵部侍郎?”有个青衣书生打翻了茶盏,“莫不是…赵进公子的……”
    旁边卖胭脂的妇人也突然插嘴:“怎么听着这般耳熟?”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眉头紧锁。
    “啪!”老者重重一拍醒木,震得茶盏里的水纹荡漾:“那便是了!”
    他捋着花白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诸位可还记得三月前西市那扬闹剧?他儿子赵进仗着家世显赫,骑着匹西域宝马在闹市横冲直撞,险些将卖糖人的李老汉撞个魂飞魄散!”
    最前排一个满脸麻子的烧饼摊主突然跳起来,激动得唾星四溅:“我记得!我当时就在那儿支着烧饼炉子!”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日永安侯府的谢世子正好打马经过,你们猜怎么着?”
    他学着当时扬景,猛地做了个拽缰绳的动作,“直接拽着马尾就把那赵公子拖下马背,按在糖人摊前揍得鼻青脸肿!”
    角落里一个挑夫也来了精神,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对对对!那赵公子起初还叫嚣着‘我爹是兵部侍郎’,结果谢世子冷笑一声……”
    他模仿着当时谢珩的神态,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本世子打的就是兵部侍郎的儿子!”引得满堂哄笑。
    “那顿打啊……”烧饼摊主摇头晃脑地回忆,“最后打得赵公子当街嚎啕大哭,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听说回去后足足半月不敢出门见人,脸上青紫得跟茄子似的!”
    二楼雅座传来一声冷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位身着儒衫的老者愤然拂袖,“父亲在朝中结党营私,儿子在街市横行霸道!”
    前排嗑瓜子的妇人“呸”地吐出壳儿:“要我说,这赵家父子真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缺德货!”
    “上梁不正下梁歪哟!”邻桌老翁摇头晃脑接茬,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赵侍郎在府里养了七八房,内宅也是乱得很……”
    醒木三拍,“预知后事如何,”说书人突然收声,笑眯眯端起茶盏,“且待下回分说!”
    茶博士趁机穿梭叫卖,“新到的碧螺春,瓜子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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