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 章 如意楼

    案上摊开的卷宗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墨迹间勾勒出官家小姐失踪案的条条线索。
    他指尖轻敲桌面,思绪翻涌。上回离府三日,他暗中查探,终于摸到西郊别院的地窖所在。那些被拐的官家小姐,就被囚在那处。
    他曾扮作商贩靠近查探,却发现别院内外戒备森严,光是明面上的护卫就有数百人,更遑论暗处可能埋伏的高手。
    若贸然强闯,莫说救人,只怕连他自己都要折进去。何况地窖里关着的女子众多,单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全部带出?
    谢珩闭了闭眼,指节抵在眉心,此事不能莽撞,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他能堂而皇之地带人闯入西郊别院。
    若不能一举端了这贼窝,打草惊蛇后,王世清必定会转移囚禁之所,到那时再想救人,便难如登天了。
    他不信王世清一人有这胆子,敢借公权之便暗度陈仓,且那些个官家小姐并未被发卖,其背后定然有其他目的。
    可这背后主使,究竟是谁?能在京畿重地如此肆无忌惮地掳掠官家小姐,必然权势滔天。
    是朝中哪位大员?还是宗室里的某位权贵?
    谢珩眸色渐冷,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从别院附近拾到的玉扣,上等的羊脂白玉,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现下的朝堂,早已不复当年天威煌煌,政令通达的景象。
    各方藩王拥兵自重,将朝廷权柄蚕食殆尽,隐隐已形成地方强横而中枢衰微的颓势。
    北境燕王坐拥铁骑十万,掌控边关要塞。西南靖王把持盐铁之利,暗中蓄养私兵。东南的宁海王更是借水师之便,垄断海运商道,俨然一方诸侯。
    这些藩王表面恭顺,岁贡不缺,可朝中政令出了皇城,究竟还有几分效力。
    朝会上议政时,六部大臣奏事都要先看几位藩王使节的脸色,就连军报传递都需经藩镇之手方能呈递御前。
    这般情势若再放任下去,不出三年五载,这偌大王朝怕就要四分五裂。
    燕王据北,靖王割蜀,宁海王霸吴越,届时诸王并立,谁还肯尊奉龙椅上的天子?兵戈一起,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谢珩想起去岁巡察河工时见过的扬景,本该修葺的堤坝因藩王截留税银而迟迟未动,两岸农户战战兢兢地守着薄田,一扬暴雨就能冲垮他们全部的生计。
    若真到了山河破碎的那一日,千里沃野怕是要尽数化作焦土。
    这乱局,必须有人来破。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扇被猛地推开,长庚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灰羽信鸽,鸽子的翅膀被捏得变了形,正痛苦地扑棱着,发出“咕咕”的哀鸣。
    “主子,有消息了!”长庚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手指却无意识地越收越紧。
    那信鸽被他掐得直翻白眼,细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蹬着,眼看就要被他活活捏死。
    谢珩目光落在那奄奄一息的鸽子身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慌什么?先把鸽子放了,再这么下去,它非得被你捏死不可。”
    长庚这才如梦初醒,他慌忙松开手。
    那鸽子“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先是瘫软了一瞬,继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重获自由,歪歪斜斜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在书房里跌跌撞撞地飞了一圈。
    最后终于找回平衡,落在窗棂上急促地喘着气,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瞪着长庚,仿佛在控诉这个莽撞的两脚兽。
    谢珩看着鸽子惊惶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伸手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抓了把粟米撒在窗台上,那鸽子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蹦过来啄食。
    谢珩见长庚还对着那鸽子连连作揖,诚惶诚恐的模样活似在给祖宗赔罪,不由轻嗤一声:“行了,”他屈指敲了敲案几,“说吧,得什么消息了?”
    长庚这才想起正事,转身时衣袖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笔洗。他手忙脚乱扶正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细小的卷轴信笺。
    “主子您看,”他急急展开信纸,指尖在几行字迹上重重一点,“咱们的探子在西郊别院外蹲了几日,终于探得要紧消息。三月前,中府果毅都尉家的小姐秦霜趁着守卫凌辱其他女子时,撬开地窖气窗逃了出来。”
    谢珩眸光一凝,接过信笺时指尖在“凌辱”二字上顿了顿。
    窗外恰有夜风拂过,吹得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
    “更奇的是,”长庚压低声音,“那小姐现下竟藏在如意楼的清瑶班里。”
    谢珩长眉一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意楼?”
    长庚忙不迭点头,“楼里养着十二个戏班,清瑶班专唱昆腔,最是风雅。”
    说着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笺,这次用的是上好的云纹笺,“属下刚得的消息,那都尉家的小姐在班子里化名盈儿,今晚的戏单上……”
    他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戏单末尾处:“您看这里,《牡丹亭》的杜丽娘,旁边小字备注‘盈儿初演’。”
    信笺上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写就的戏单抄本。
    谢珩接过信笺,“《牡丹亭》里杜丽娘死而复生,这位盈儿姑娘……”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怕是要借这出戏,向什么人递消息。”
    话音方落,他已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暗痕。
    不过转瞬间,谢珩已转入内室,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乌金软甲,连发髻都用黑绸紧紧束起,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长庚急忙跟上:“主子,属下跟您……”
    “不必跟来,”谢珩厉声喝止,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日子侯府本就有人看着,你给我好好守着院门。”
    见长庚还要说些什么,谢珩又道,“若是实在瞒不住,就说我找地方消遣,寻欢作乐去了。”
    长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待谢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小声嘀咕:“那夏氏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闲心盯着咱们……”
    可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走到院门前,望着远处如意楼亮起的灯火,心里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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