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9章 天赐的可汗

    昔日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风雪或枝条划出的细小血痕,已经凝固。
    她紧紧地依偎在特木尔怀里。特木尔的脸埋在塔娜的颈侧,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冻得发青的耳朵。
    寒冷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戈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死亡气息灼伤。
    他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闷得发疼,又空得发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出帐时感受到的风雪更刺骨。
    突然,人群中一人猛地指向那些士兵,嘶声哭骂起来。
    “都是你们!是你们逼的!要是……要是你们早些去追!去拦!他们……他们怎么会……!”
    他情绪激动,上前伸手似乎想去抓那为首军官的衣襟。
    那些士兵本就烦躁,见这些人又要动手,眼中戾气一闪,侧身躲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肘狠狠撞那人胸口!
    “呃啊!” 那人一声痛呼,瘦弱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胸口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阿布!” 几人见状,冲过去扶起那人,看向那些士兵的目光满是恨意。
    那士兵却还不罢休,上前一步,抬脚作势要踹,口中厉喝道:
    “大汗的军令,让你们给就得给!自己找死,怨得了谁?!再敢放肆,统统以造反论处!”
    眼看那靴子就要踹到阿布身上,突然,一道身影插了进来。
    “砰!”一声闷响,那士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程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刚刚收回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面色格外阴郁。
    “你……!” 那士兵又惊又怒,胸口剧痛和当众被踹的耻辱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找死!给我拿下!”
    旁边几个士兵见状,立刻刀锋一转,眼看就要扑上来。
    程戈肩头的灰云猛地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尖啸,大黄也龇出牙,伏低身体发出低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北狄老兵突然上前,拉住了那人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同时迅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还飞快地瞥了程戈一眼。
    那人表情一愣,他抬头看向程戈,目光闪烁。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嚣张的气焰却像被戳破的皮筏,迅速瘪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程戈一眼,又扫过兀良哈部众人和地上那副担架。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身边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低声喝骂了一句,用的是北狄语,大意是“走”。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收起了进攻的姿态,只是依旧警惕地围拢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忌惮。
    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士兵,驱赶着塔娜他们用命抢回的部分牛羊。
    就这样在众人愕然又仇恨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
    风雪依旧,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哭泣,以及那副静静躺在雪地中的担架。
    ………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暂时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在为年轻的逝者默哀。
    兀良哈部的营地区域弥漫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恸。
    塔娜和特木尔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回了他们自家的帐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族人。
    几位年长的妇人红着眼睛,用温热的雪水为塔娜和特木尔擦拭脸颊和双手,抹去血污和泥泞。
    塔娜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衣裙,头发被重新梳理,编成漂亮的发辫。
    那几颗沾血的金珠被小心擦拭干净,依旧缀在发梢,只是光泽黯淡。
    特木尔则换上了他平日舍不得穿的、带有简单纹饰的深色皮袍。
    他们的脸上被施以淡淡的、草原特有的赭石颜料绘制的安息纹路。
    程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懂那些妇人低声吟唱的、音调哀婉古老的安魂曲,也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含义。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庄重、不舍,以及深入骨髓的悲伤。
    哈日瑙海和几个汉子在帐前不远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干燥的牛粪、树枝和一种带有清香的草搭起了齐腰高的柴堆。
    这不是简单的火葬,而是草原上对英勇逝者的一种尊崇仪式。
    意味着他们的灵魂将随着烟火升腾,归于长生天,同时他们的勇气与精神也将护佑部族。
    遗体被安放在柴堆上,塔娜和特木尔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只是面容已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了许多。
    他们的身下放着一小袋盐巴、磨利的箭头,以及塔娜的马鞭,特木尔常用的火镰。
    部族里的长者,被颤巍巍地走到柴堆前。
    他颤抖的手将一碗浑浊的马奶酒缓缓洒在柴堆周围。
    然后用嘶哑的声音,用北狄语念诵着祈祷和祝福的词句。
    祈求长生天接纳这对勇敢的儿女,护佑他们的灵魂不再受苦。
    也祈求他们的英灵能继续看顾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草原和族人。
    许多族人跟着低声祈祷,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
    程戈肩头的灰云安静地立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柴堆上的两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鸣叫。
    大黄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告别,它没有吠叫,只是紧紧挨着程戈的腿,耳朵耷拉着。
    哈日瑙海走上前,他的伤腿似乎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更显僵硬。
    他举起一支燃烧的松明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柴堆上那对年轻的面孔,然后,将火把郑重地投入了柴堆之中。
    干燥的柴草和牛粪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包裹了两具身体。
    柏树枝燃烧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皮草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浓烟笔直地上升,融入低垂的云层。
    人们静静地望着火焰,望着那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仿佛在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悲痛的哭声不再压抑,许多妇人放声痛哭,男人们也紧握双拳,眼眶通红。
    火焰不仅带走了逝者的躯壳,也仿佛点燃了生者心中压抑的怒火与悲愤。
    程戈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塔娜昨日阳光下递过缰绳的笑脸,特木尔沉稳点头的样子,他们在马背上并肩驰骋的身影……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又最终被眼前的火光吞噬。
    他双手合十放在额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低低的吟唱声。
    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片带着余温的灰烬。
    哈日瑙海和几个族人上前,小心地将骨灰收敛起来,准备按照习俗,撒到他们生前喜爱的草扬。
    ………
    程戈翻身上马,将两只皮囊小心地系在鞍前。
    灰云振翅飞起,却没有落回他肩头,而是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越而悠长的鸣叫,像是在为逝者引路。
    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清新,卷动着他的衣袍和“踏雪”的鬃毛。
    肩头的灰云时而低飞盘旋在他前方,时而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长鸣。
    那鸣叫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少了平日的锐利。
    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鞍前的一只皮囊。
    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皮质,能感受到里面细密粉末的轻微流动。
    他没有犹豫,轻轻打开囊口,将手探入,抓了一把骨灰。
    触感极其细腻,几乎难以捉摸,带着火焰最后的余温,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轻。
    他松开缰绳,任由“踏雪”凭着感觉前行。
    他抬起手,将那一捧灰白色的粉末,迎风洒了出去。
    骨灰瞬间被气流托起,打着旋向上飞扬,迅速消融在苍茫的天色里。
    程戈再次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微微侧身,将骨灰洒向另一侧。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许久后,程戈将两只空瘪的皮囊重新系回鞍前,指尖残留着灰烬最后的微凉触感。
    他策马停在一处高坡,手握着马鞭,寒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近处的雪原起伏如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低垂铅灰的天穹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
    程戈这几日起得都晚,整个没什么精神。
    这日,又是负责给他送饭的妇人怕他饿着,在外头轻声唤了许久,才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梦中叫醒。
    他揉着有些发沉的额角起身,精神确实不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还是强撑着洗漱,坐到了矮桌前。
    饭菜与往日并无太大差别,那妇人默默将东西放好,便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突兀。
    程戈手上拿包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那妇人显然也听到了,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慌忙垂下头,脚步加快就想离开。
    “一起吃吧。”程戈开口道,声音因为刚醒还有些低哑。
    妇人愣了一下,没听懂,只是茫然又窘迫地看着他。
    程戈放下包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她,再指指桌子对面的位置。
    妇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用生硬的汉话说:“不……不饿。”
    “午时吃过了?”程戈看着她,放缓了语速问道。
    妇人摇了摇头,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那里又轻响了一声。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牧民靠天吃饭,更靠牲畜活命,今年雪大,又被征走大半存栏,剩下的这点口粮,怕是很难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两个还温热的包子,递了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淡:“拿着。”
    妇人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却还是固执地摇头,不肯接。
    程戈也没收回手,只是看着她,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别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用专门做。”
    这次妇人听懂了,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和一种近乎惶恐的坚持,连连摆手,语速因为急切而更快更破碎。
    “不行……不行!您……您是尊贵的客人,是……是首领未来的哈屯!不一样的!要……要最好的!”
    程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那妇人小声补充道:
    “我……我看得出来,首领……首领,他对您,跟对别人……不一样。真的。”
    程戈不置可否,就在这时,帐外隐隐传来低低的嘈杂声。
    程戈看向妇人,妇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压低声音,用更磕绊的汉话说道:“昨日,阿尔斯楞部……有人,起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汉话词汇,声音压得更低。
    “……造反。被大汗……派人,剿……剿杀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和嘈杂,程戈握着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妇人绞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呼图尔大汗,是……是天赐的可汗,有……有长生天的保佑。
    他,还有他那些像狼一样多的勇士……没人……没人能打败的。”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王庭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她这话既像是在向程戈解释为何反抗会被轻易镇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妇人。
    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看着她身上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皮袍。
    天赐的可汗?长生天的保佑?真可笑……
    【程戈:他只听说过天赐有机奶,可没听过劳什子天赐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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