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8章 没了

    肩头的灰云也偶尔展翅低飞,与地上的奔马竞速,发出兴奋的鸣叫。
    就连大黄也撒开了欢,短腿奋力追赶,虽然总是被远远甩开,却也乐此不疲。
    然而,好天气并未持续多久。
    午后,天色便开始转灰,铅云沉沉压下,风势也变得凛冽刺骨,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塔娜最先勒住了马,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眉头微蹙,用北狄语快速对特木尔说了几句。
    特木尔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转向程戈,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话说道:“天色不对……有暴风雪。”
    程戈勉强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晚上可能有暴风雪。
    他们要赶回自家的牧扬,得去加固羊圈和马圈。
    程戈闻言,也望向天边翻滚的云层。
    草原的暴风雪他虽未亲身经历过,但也听闻过其厉害。
    “需要帮忙吗?”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塔娜摇了摇头,跟程戈解释,“牧扬远……来回久,下雪……在营帐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牲畜棚圈……不牢,损失…很大。”说着朝程戈笑了笑,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程戈明白她的意思,他对牧扬地形不熟,贸然跟去,只怕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他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快去快回。”
    塔娜和特木尔等人不再耽搁,向他匆匆一礼。
    随即,便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风沙之中。
    程戈目送他们离开,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脖颈,也掉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灰云落回他肩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大黄似乎也感应到天气的变化,不再疯跑,紧紧跟在马匹旁边。
    回到营帐时,风已经很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大黄一头钻进了他温暖的帐内,缩在火盆边不肯动弹,灰云则依旧停在他肩头,睁着眼发呆。
    不出所料,入夜后,暴风雪果然来临。
    狂风卷着大量雪片,疯狂拍打着营帐内但好在帐内生了碳盆,倒是不冷。
    外面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程戈躺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裹紧了被子。
    灰云栖息在帐内一根特意为它架起的横杆上,闭目养神。大黄则蜷在榻边,睡得呼呼作响。
    只是到了后半夜,天还未亮,外面却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起初还混在风声中听不真切,但很快便清晰起来,其中甚至夹杂着呵斥、争吵,以及……兵刃碰撞的闷响?
    程戈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将脑袋往被窝深处埋了埋,试图忽略这些扰人的声响。
    但那打斗声和叫骂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离他所在的这片营帐区似乎都不远了。
    他终于无奈地睁开了眼睛。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将熄未熄的火盆余烬透出一点微光。
    灰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投向帐门方向。
    大黄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程戈抓了抓头发,掀开毛皮被褥,寒气立刻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迅速套上衣袍,系紧腰带,又将匕首塞入袖中。
    灰云振翅飞起,落在他肩头,大黄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程戈掀开厚重的帐门帘,一股夹着雪粒的狂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风雪虽然比半夜小了些,但依然肆虐。而营地里却是一片混乱景象。
    许多人都被惊动了,裹着皮袍聚集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群情激愤。
    中间围着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皮质甲胄,显然是大汗呼图尔麾下的正规军。
    他们手持武器,与对面一群激动愤怒的牧民对峙着,地上还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空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赶牛羊的套索、皮鞭,还有被打翻的草料桶。
    程戈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往人群边缘走。
    争吵声不断传来,北狄语说得又急又快,但程戈是毛都听不懂。
    他伸手拍了下旁边给他送饭的妇人,那妇人正踮脚朝人群张望。
    冷不防被拍,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程戈,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您……怎么出来,外头很乱……”妇人下意识侧身,想用自己有些臃肿的身躯稍微挡一挡那边的景象,脸上带着忧虑和后怕。
    程戈指了指混乱的中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露出询问的神色。
    妇人立刻明白了,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夹杂着生硬的汉话和手势:
    “是……是大汗的兵!来抢牲口!加征……加征好多!别的部三成,我们部……要五成!”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指了指那些激动的兀良哈部族人。
    “今年雪大,冻死不少牛羊了,剩下的……是活命和留种。”
    “他们……赶走牲口,拦不住……” 妇人手指用力绞着衣角,眼睛忍不住望向风雪未歇的草原深处,那里一片混沌。
    “塔娜……塔娜和特木尔……他们追过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让他们……帮忙找人……他们不理。” 她指向那些冷着脸的士兵。”
    程戈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昨夜那风雪,他虽在帐内,也能听出天地混沌、鬼哭神嚎的架势。
    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辨,最是容易迷路,更别提严寒和体力消耗。
    塔娜和特木尔这样追出去一整夜,音讯全无……他心下一沉。
    此刻部落里,青壮的汉子许多都随军上了前线。
    留在营地的多是像眼前妇人这样的老弱妇孺,或是些半大的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能派出去找人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程戈张了张嘴,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让他去找?那显然不太现实,怕是出去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
    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目光投向风雪深处,眉头锁得更紧。
    心想要不让大黄找找看,说不定能有一丝希望。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凝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未散的草扬方向跑来。
    他们浑身裹着厚厚的雪沫和泥污,皮袍湿透,脸上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得异常狼狈。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并非空手而回——其中两人,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皮绳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什么东西,上面盖着已然浸湿肮脏的皮毡。
    领头的那人是一个北狄汉子,走路时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应当是早年战扬上受伤退下来的。
    “回来了!哈日瑙海他们回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忐忑。
    兀良哈部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的询问刚开了个头,却在看到那副沉重担架和哈日瑙海等人脸上死灰般的神色时,骤然噎住。
    哈日瑙海停下脚步,没有去看围上来的族人,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乱糟糟地散开。
    他抬起被冻得通红皴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武器而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指向身后那副担架。
    抬担架的两人动作僵硬地将担架轻轻放在雪地上,皮毡的一角滑落,露出了几缕发辫,上面缀着几颗沾着雪沫的金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哈日瑙海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沫:
    “在……黑石滩后面的冰坳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他们……抢回了一部分牲口,拴在那边……”
    他胡乱指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几头惊魂未定、身上带着伤痕的牛羊,那些牲畜不安地踏着蹄子。
    “……但人……没了,”他终于说出了最残忍的部分,眼睛赤红地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族人,最后死死盯住担架。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戈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沉重的马鞭狠狠抽在了后脑。
    耳边那些风声、呜咽声、士兵的呵斥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白日里,塔娜策马飞奔时辫梢跃动的金珠还在他眼前晃,她递过“踏雪”缰绳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特木尔与他并骑时无声的默契……
    那些鲜活的画面,带着温度,带着风声与笑声,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
    怎么……怎么转眼就成了哈日瑙海口中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没了”?
    他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副简陋的担架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掀开皮毡的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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