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8章 走了

    宛如从九幽血海中踏出的修罗,又似最凶戾的头狼。
    程戈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一个北狄骑兵的耳膜,让他们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
    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
    一个娘们儿!一个病恹恹的周人女子,竟然当众斩了他们勇悍的将军,还如此嚣张地挑衅!
    奇耻大辱!比战败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耻辱!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狂猛的爆发。
    “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剁碎这个周狗娘们儿!”
    “冲啊!夺回将军的头颅!”
    北狄骑兵的眼睛瞬间被暴戾染红,疯狂地朝着程戈以及他身后崔家军冲杀而来!
    程戈眼中血芒未褪,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杀意。
    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同时弯腰,一把将雪地上几乎失去意识的崔忌捞起,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崔忌身体冰冷僵硬,伤口处的鲜血立刻浸湿了程戈的衣襟。
    “杀出去!”程戈嘶声对身后的崔家军吼道。
    “杀——!”几十名崔家军骑兵齐声怒吼,紧随着程戈,悍然撞入了扑来的北狄军阵!
    程戈一马当先,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精巧,而是将速度与力量发挥到极致,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枪尖所过之处,北狄兵的断肢、兵刃不断飞起。
    鲜血染红了战马,更将他一身玄衣浸透得粘腻。
    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前方挡路的敌人。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带崔忌回去!
    他身后的将士见主将夫人如此悍勇,哪里还有畏缩的道理。
    立马紧随其后,拼死砍杀,竟在北狄军疯狂的围攻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血路!
    北狄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主将新丧,又被程戈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震慑。
    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混乱,被这区区几十人冲得阵脚微乱,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程戈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变化,迅速抓住机会,准备带崔忌脱离战扬。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破最外层包围的刹那。
    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响起了比之前更密集的马蹄声!
    雪幕被撕开,北狄援军如同黑色潮水狂涌而来!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数远超方才十倍不止!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他身后的崔家军面色同样凝重。
    “夫人!带将军先走!我们断后!”一名浑身浴血的老兵嘶吼道,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断后!掩护将军和夫人!”几十名崔家军齐声应和,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自发地勒住战马,调转方向,面向北狄军。
    程戈没有犹豫,看了一眼那些即将被淹没的背影。
    随即狠狠一夹马腹,载着他和崔忌朝着雁落关的方向奔去!
    身后,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响起,又迅速被风雪和距离拉远、模糊。
    程戈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屏障,正在被黑色的潮水迅速吞噬。
    风雪铺天盖地,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程戈伏在马背上,用身体尽量为崔忌挡住风寒。
    一只手死死护着身前冰冷的身躯,另一只手紧握缰绳,手指早已冻得僵直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崔忌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身后马蹄声阵阵,愈来愈近,几乎震破耳膜。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雪幕中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浑身染血,甲胄残破,为首的正是刘校尉。
    他们显然也经历了苦战,人数折损大半。
    刘校尉一眼就看到了程戈马背上生死不明的崔忌,厉声喝道:“矢锋阵!保护将军和夫人撤退!”
    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指挥残部将程戈护在中间。
    众人护着程戈,且战且走,不断有士兵落马。
    身后的喊杀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刘校尉不断下达指令,指挥着阵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在一次回身格挡时,他被一名北狄骁将的大力劈砍震得动作一滞,另一支冷箭趁机射中了他的战马眼睛。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摔落在地。
    “校尉!”旁边士兵惊呼。
    刘校尉刚挣扎着站起,那名北狄骁将已狞笑着策马冲至,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狠狠砸下!
    “砰!”一声闷响,刘校尉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失去主人的战马踏过他的尸身,冲向别处。
    程戈在颠簸中回头,唇线瞬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猛地转回头,收回视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风雪更大了,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带着冰碴。
    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护着崔忌的那只手臂,还凭着本能死死圈着。
    “驾!”他嘶哑地低喝,用僵硬的手狠狠一抽缰绳。
    身下战马四蹄奋力,速度竟然又提起了一线,竟是比落雪还要快上几分。
    谁料,战马前蹄猛地一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程戈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崔忌,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马背上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滚出好几丈远,才勉强停下。
    “噗!”剧烈的震荡让程戈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喷出,在雪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晕。
    那匹倒地的战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条前腿显然已经折断,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它徒劳地踢蹬着,发出痛苦的哀鸣,最终无力地瘫倒在雪中,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
    程戈躺在雪地里,身下是柔软的积雪,却感觉如同躺在万年寒冰之上。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他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鹅毛大雪的天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满了冰霜。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不能停在这里。
    崔忌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无尽黑暗冰原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在他即将冻结的意识和血液中,猛地跳跃了一下。
    “呃……”他咬着牙,双手撑在厚雪上,额头抵在雪地片刻,随即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
    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崔忌身边。
    崔忌双目紧闭,脸上、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唇色乌青,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
    程戈跪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飞快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捏开崔忌冰冷僵硬的嘴唇。
    将自己温热的唇覆了上去,将那一小口雪水,一点一点渡进他的口中。
    唇齿不停地发着颤,不受控制地磕在崔忌的牙齿上。
    他缓缓抬起头,抹了一下自己沾着血和雪水的嘴唇。
    他转过身,背对着崔忌,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扛在身后。
    程戈咬紧牙关,牙根几乎崩裂,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延伸至太阳穴。
    “咔嚓———”积雪深及小腿,一步,两步,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着。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随即又被风雪迅速填平、抹去痕迹。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忠魂、只剩下风雪呜咽的茫茫雪原。
    ………
    “嗬嗬———”程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
    踩雪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雪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将他变成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躬着着身,眼前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程戈脚下一软,踩到了被厚雪掩盖的凹坑。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连同背上的崔忌一起,重重摔进雪堆里。
    “砰!”沉闷的撞击。
    程戈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满脸的雪沫冰碴。
    崔忌的身体则砸在一旁,溅起一片雪雾。
    程戈趴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过身。
    “呃……”仰躺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侧过身,几乎是匍匐着,一点一点挪到崔忌身边。
    崔忌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脸上覆着一层薄雪。
    程戈跪坐在崔忌身旁,冰冷刺骨的雪沫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他眨了眨眼,视线努力聚焦在眼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崔忌的脸很白,只有紧抿透着乌紫的唇,和凝固在眉梢眼角的冰凌,勾勒出生命流逝的痕迹。
    他看着,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闷痛猛地一窜,喉咙里又腥又甜。
    他紧闭着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一丝暗红的血,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顺着下巴的弧度,凝成一颗血珠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嗒”一声,轻轻砸在崔忌冰凉的脸颊上,在那片死寂的苍白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一滴、两滴、三滴……
    程戈看着那点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更多的腥甜。
    他伸出冻得僵直的手,用指腹去擦那血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一擦,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将那一点血迹抹开,在崔忌脸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程戈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痕迹,又低头看看自己污糟糟的手指。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沉寂的血色,似乎晃动了一下。
    “嗬——”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扯。
    笑着笑着,他忽然低下头,前额抵住了崔忌同样冰冷的额头。
    他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额前凌乱沾血的碎发也跟着晃动。
    两人的肌肤都冻得失去了温度,接触时只有一片坚硬的冰凉。
    他的笑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近乎荒诞的释放感。
    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瞬间在两人相贴的皮肤间冻住。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才渐渐止住。
    笑声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风雪中化作白雾。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回崔忌脸上那片脏污。
    然后,他低下头,将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片污痕上。
    “走了。”他低声说。
    他转过身,再次抓住崔忌的手臂,将那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
    随即用肩膀顶住崔忌的腋下,然后弯下腰,几乎是将自己当做一个撬杠。
    拖拽着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缓慢,艰难,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低着头,看到自己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脚尖,和那道被自己硬生生犁开的雪沟。
    一步,又一步。
    ………
    雪,像是永远也下不完,遮蔽了远山。
    绿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她扯了扯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程戈那件白色大氅。
    风帽拉得很低,仍挡不住刀子似的风雪往领口里钻。
    她的脸冻得嘴唇干裂,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扯碎。
    大黄走在她前方半步,低着头,湿润的鼻子不断在雪地上嗅探,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大黄……”绿柔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断重复着,嘴唇冻得发麻,却不敢停。
    她不懂追踪,不懂军务,只知道公子有危险。
    牵着它出来,是她慌乱中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他们已经离开落雁关很远了,关内的混乱被抛在身后,眼前只有吞噬一切的白。
    绿柔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忽然,大黄猛地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炸。
    歪着狗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被风吹得露出些许黑褐色地面的区域。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