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8章 良缘

    指着殿外北狄使臣所在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臣……臣请陛下立斩来使,以儆效尤!
    我大周儿郎,宁可血染沙扬,也绝不受此胯下之辱!”
    他话音未落,一口气没顺过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当扬晕厥过去。
    幸亏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住他,又是顺气又是低声劝慰,殿内顿时一片忙乱。
    吴中子也面露愤慨,出列附和道:“陛下!
    林太傅所言极是!北狄此议,非为求和,实为挑衅羞辱!
    若应此条款,我大周颜面何存?朝廷威严何在?必为天下所笑!”
    然而,在一片群情激愤中,总有不同的声音。
    方才与吴中子针锋相对的吏部右侍郎刘文正,此刻却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持笏躬身,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考量:
    “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商榷。”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或惊愕或愤怒的目光。
    刘文正不慌不忙,继续道:“北狄势大,如今虽主动议和,但其狼子野心未泯。
    若因一人之故,断送两国和平之机,重启战端,致使边关再起烽烟,生灵涂炭……岂非因小失大?”
    他刻意避开了“林南殊”的名字,只以“一人”代之,仿佛这只是一件可以权衡利弊的物品。
    “况且,乌力吉乃北狄悍将,若能以一人换其归心,或可消弭一大边患。
    林大公子深明大义,为家国计,想必……也能体谅朝廷难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下隐藏的冷酷算计却让不少官员皱紧了眉头。
    “刘文正!你放肆!” 吴中子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林大公子乃世家嫡子,岂是那可以随意赠送的物件?!你此言与卖国何异?!”
    “吴御史何必动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着想……”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着想!我看你是……”
    “够了!”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周明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宣北狄使臣上殿。”
    命令一层层传下,不多时一名身着北狄头戴皮帽的使臣,微微躬着身,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入金銮殿。
    他方才在殿外候旨时,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林太傅那声嘶力竭、要求“立斩来使”的怒吼,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虽然他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大周自诩礼仪之邦,应当做不出斩杀来使这等野蛮之事。
    但面对满殿文武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有些腿软。
    他强自镇定,走到御阶之下,依着北狄礼节躬身行礼。
    “外臣阿古拉,恭请大周皇帝陛下圣安!”
    周明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立刻让他平身,只是淡淡道:“贵国的议和书,朕与诸位臣工已然知晓。”
    阿古拉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明岐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两国邦交,关乎万千黎民福祉,非是儿戏,其中条款,自有待商榷之处。”
    他话锋微转,落在了最敏感的问题上,“至于这和亲......乃结两姓之好,缔秦晋之缘的喜事,更需慎重。”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脸色依旧难看的林太傅,语气变得更加委婉,却也更加清晰。
    “我大周世家官宦之中,待字闺中的贤淑女子无数,皆是知书达理、德容言功俱佳的大家闺秀。
    贵国乌力吉将军既仰慕我中原风华,欲求姻亲,若是有意于林家......”
    周明岐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和暗示,“......淑女,亦无不可。朕,亦可代为撮合,成就一段佳话。”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体面,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和亲可以谈,联姻对象也可以考虑林家,但前提是,你们得找个女的!
    希望你们北狄能听懂这弦外之音,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把那个离谱的要求收回去。
    大家就当是个误会,重新找个正常点的联姻对象来谈。
    满殿文武,包括刚才气得快要晕过去的林太傅,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北狄使臣阿古拉的反应。
    这几乎是大周皇帝在保持体面的前提下,所能给出的最明确的暗示和最大的让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古拉身上,看他如何接招。
    阿古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这金銮殿上的压力比千军万马对阵时还要令人窒息。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使臣,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汗王交代的事情办妥。
    虽然他也知道这个要求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离谱,但事在人为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真诚来打动这些周人。
    “尊敬的皇帝陛下,”阿古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
    “乌力吉将军是我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能徒手搏狼,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他所在的部落,更是北狄最强大的部族之一。”
    众人:倒也不用那么勇猛。
    “而我们将军一向敬重中原的文化雅士。”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些年来,将军在草原上时常听闻林公子的才名。
    听说林公子不仅精通诗词书画,更兼品性高洁,风姿出众。
    每每听到商队说起林公子的文采风流,将军都会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阿古拉越说越投入:“将军特别仰慕林公子的书法,听说那一手行书如行云流水,连大周皇帝陛下都曾称赞。
    还有林公子作的《春雪赋》,将军特意请人译成狄文,时常诵读!”
    阿古拉:不管了,先夸了再说。
    他双手抚胸,做出一个北狄人表示敬意的姿势:“乌力吉将军对林公子的仰慕,是勇士对文雅的真心向往。
    将军愿意以最隆重的礼节相迎,并以长生天起誓——”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此生只娶林公子一人。”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太傅气得浑身发抖:“荒唐!就因为我乌力吉仰慕我孙儿,就要把他娶到草原去?”
    吴中子也连连摇头:“这与强抢民女何异?”
    林太傅指着阿古拉怒道:“况且是你们北狄要同我们议和!
    两国邦交,哪有求娶男子的道理?莫不是欺我大周无人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退一万步讲,你说仰慕就要求娶,那他日你们大汗将军说仰慕我大周太子,是不是也要求娶!”
    “嘶——”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臣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几位官员下意识地往太子所在的方向瞥去,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湛站在御阶下,闻言猛地抬头,身上陡然升起一阵恶寒。
    阿古拉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质问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位大人言重了!我们北狄对太子殿下只有敬畏之心,绝无他意!
    乌力吉对林公子也是出于真心,并没有羞辱之意。”
    林太傅立马呛声,“使者此言差矣!老夫也仰慕你们大汗多年,常听闻北狄大汗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他越说越激动,竟朝着龙椅上的周明岐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愿为两国邦交献身!
    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要结两国之好,不如就让北狄大汗来同老夫结亲,老夫定然真心相待,绝无二心!”
    “噗——”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整个金銮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文武百官个个低头抿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连侍立一旁的太监都使劲掐着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阿古拉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设想过大周官员会怒斥、会拒绝,甚至想过可能会被赶出金銮殿,但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反将一军”。
    “这…这位大人......”阿古拉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们大汗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了......”
    “正好!”林太傅一甩袖袍,义正辞严,“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年纪相仿,更有共同语言!你们草原上不是最敬重长者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转身对周明岐躬身道:
    “陛下,老臣愿意为了两国邦交,牺牲小我。
    请陛下下旨,让北狄大汗前来与老臣完婚!老臣定当以正妻之礼相待,绝无偏颇!”
    周明岐端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抽动,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站在御阶旁的周湛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阿古拉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位大人,我们北狄...我们大汗...他...他已经有三位阏氏了...”
    “无妨!”林太傅大手一挥,表现得十分大度,“我们大周讲究三妻四妾,老夫理解。
    让他把那三位也带来,老夫定然善待她们!定让她们感受到我们大周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
    “可是...可是...”阿古拉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我们大汗...他喜欢的是女子啊......”
    林太傅闻言,露出一个“这还不简单”的表情,捋着胡须道: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精通诗词歌赋,正好可以教你们大汗中原文化。”
    阿古拉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吏部右侍郎刘文正清了清嗓子,再次出列:
    “陛下,臣细听使者所言,倒觉得乌力吉将军确实一片赤诚。
    既然将军如此仰慕林公子才华,或许...这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顿时神色各异。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立刻噤声,个个鼻观眼眼观心,心里却都在犯嘀咕。
    二皇子一派今日实在太反常了,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极力促成这桩荒唐婚事,这明摆着是要与林家过不去。
    可林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且一直持中立态度,二皇子为何要这般得罪?
    周明岐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目光在刘文正和林太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下首的二皇子身上。
    “刘爱卿,”皇帝缓缓开口,“朕记得你家长孙今年刚满十六,正在议亲?”
    刘文正一愣,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周明岐点点头,语气平和:“既然刘爱卿觉得这是良缘,不如朕做个媒,将你家长孙许配给乌力吉将军如何?朕看刘公子相貌清秀,想必也合将军眼缘。”
    “陛下!”刘文正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的孙子年纪尚小,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周明岐挑眉,“方才刘爱卿不是还说,乌力吉将军一片赤诚,这是良缘吗?怎么轮到自家孙子,就不成了?”
    刘文正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见状,便知晓这皇帝是动了怒,顿时个个噤若寒蝉。
    周明岐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刘文正,转向阿古拉道:“使者也看到了,这门亲事确实不太合适。
    不如这样,朕从宗室中挑选一位适龄郡主,与乌力吉将军结亲,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阿古拉见皇帝态度坚决,知道再坚持也无益,只得躬身道:“外臣...外臣遵旨。”
    林府内,林逐风连朝服都未换下,便沉着脸径直穿过庭院,直奔林南殊所在的院子。
    方才朝堂上的荒唐与憋闷还堵在心口,让他步履间都带着风。
    林南殊正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拆阅的信笺,目光沉静地一行行扫过,眉宇间带着几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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