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7章 怕死吗?

    “不过话说回来,”程戈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他凑近崔忌,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猜测。
    “乌力吉怎么会认识郁离?还点名要他?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嗯?过往?”他试图从崔忌那里挖出点内幕消息。
    崔忌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知。”
    程戈心想郁离真是倒大霉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被北狄那头疯狗给盯上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觉得京城那帮文官为了省事,说不定真能干出答应和亲的混账事。
    不行,得赶紧给周明岐写封信,可千万别真把郁离给“嫁”到北狄去。
    “在想什么?”崔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戈猛地回神,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赶紧找了个借口。
    “啊?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北狄怎么突然就转性要议和了?”
    崔忌将一根新串好的肉架到火上,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火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假象而已,他们粮草出问题了。”
    程戈被这话点醒,脑子立刻从风花雪月跳到了军国大事上,眼睛一亮。
    “粮草出问题?对啊!我说呢!”他猛地一拍大腿,“他们肯定是撑不住了,想用议和当缓兵之计,说不定还想从我们这儿讹点粮食过去!
    那乌力吉点名要郁离,该不会也是算计好的吧?
    知道郁离身份特殊,想用这事儿扰乱我们视线,或者增加谈判筹码?”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刚才对郁离的担心瞬间转化成了对北狄诡计的愤怒:“真他妈阴险!差点就被他们带沟里去了!”
    崔忌看了他一眼,对于程戈能迅速抓住重点并自动完成逻辑闭环(虽然方向有点偏)表示默认。
    他翻动着烤肉,淡淡道:“所以,议和书照送京师,前线……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程戈立刻心领神会:“明白!不仅不能停,还得加把火,往死里揍!
    把他们那点家底彻底打空,看他们还拿什么装大爷!还想和亲?做梦去吧!”
    崔忌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程戈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崔忌放下手中的烤叉,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自然地拉过程戈刚才拍大腿的那只手。
    程戈的手上还沾着些烤肉的油渍和调料。
    崔忌低着头,动作细致地替他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缝都不放过。
    程戈有些意外,但并未挣扎,异常配合地张开手指,任由他动作。
    只觉得崔忌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些微痒,而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擦干净后,崔忌并未立刻松开,而是执起他的手,在他刚刚擦拭过的指尖上,极轻、极快地落下一个吻。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却像一小簇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指尖窜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直抵心尖。
    程戈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只觉得帐内原本讨论军国大事的严肃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崔忌将肉串用帕子包好柄部,递到他手里。
    程戈接过,指尖还残留着被亲吻过的微麻触感,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味同嚼蜡,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他偷偷抬眼去看崔忌,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一根生肉串,神色如常地架在火上烤着。
    可指尖的麻意和腰间似乎还未散去的力道,又无比真实。
    他嚼着肉,含糊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软了许多:“崔忌……”
    “嗯?”崔忌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火苗和滋滋作响的肉串上。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无厘头地开口:“你怕死吗?”
    崔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程戈,没有回避,坦然道:“以前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现在怕了。”
    程戈心头一跳,追问道:“为什么?”
    崔忌没有直接用言语回答,转而伸手,揽住程戈的后腰,将他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程戈:“???”
    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冽和烤肉烟火气的怀抱,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短暂却紧密,仿佛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融入了这片刻的相拥之中。
    旋即,崔忌便松开了他,抬手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早了,吃完去休息吧。”
    程戈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现在怕了”带来的震动中。
    手中的肉串晃了晃,有些懵懵地“哦”了一声。
    ………
    金銮殿上,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硝烟味。
    “陛下!”御史大夫吴中子须发皆张,手持玉笏,声音激愤得几乎要掀翻殿顶。
    “工部侍郎张启贤,督造东郊皇陵期间,纵容其侄强占民田以取土,致使三户百姓流离失所,状纸都已递到了京兆尹衙门!
    其更是利用采买石料之机,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贪墨银两恐逾万数!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民心?!”
    他话音未落,二皇子一派的吏部右侍郎刘文正立刻出列反驳,语带讥讽:“吴御史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强占民田一事,尚需查证,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至于采买石料,各地价格本就不同,稍有浮动实属正常。
    吴御史张口便是贪墨逾万,可有真凭实据?莫不是风闻奏事,欲加之罪?!”
    自上次二皇子一派的官员极力主张严惩程戈,导致程戈最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后。
    以吴中子为首的清流言官们便像是被激怒的马蜂。
    日夜不休地盯着二皇子派系的官员,但凡抓住一点错处,便往死里弹劾,言辞激烈,不死不休。
    龙椅上,周明岐以手支额,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着下方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撸起袖子互殴的两班臣工,已经不想管了。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只盼着这无聊的朝会早些结束。
    就在这僵持不下、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一声高亢急促的唱报,如同惊雷划破死水——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瞬间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吴中子举着玉笏的手僵在半空,刘文正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
    满殿文武,无论派系,全都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殿门方向。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臣也骤然睁眼,精光四射。
    周明岐更是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被帝王的凝重取代,沉声喝道:“快宣!”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只剩下那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兵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
    他疾步上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个密封的铜管。
    声音因长途奔波的疲惫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北境崔忌,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境!崔忌镇守的北境!八百里加急!是捷报?还是……噩耗?
    福泉躬身接过铜管,仔细检查了火漆完好后。
    在周明岐的示意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快速扫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高声禀报道:“陛下,是北狄呈递的……议和书。”
    “议和书?!”这三个字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瞬间在金銮殿内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几乎所有官员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北狄势强,多年来一直是我朝心腹大患。
    近年来更是频频犯边,气焰嚣张,怎么会突然主动递上议和书?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些年迈的老臣,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之色。
    战事若能平息,百姓终于可以休养生息了……
    然而,一部分主战派官员则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解和疑虑。
    议和?为何突然议和?前些日子不是才报粮草被劫,按理说北狄应该乘胜追击才对,怎么会来议和?
    周明岐面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念。”
    “奴才遵旨。”福泉清了清嗓子,双手展开绢帛,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开始宣读议和条款。
    大周皇帝陛下圣鉴:夫天地有好生之德,帝王怀柔远之仁。
    窃念北狄与大周,疆土相接,民庶比邻,奈何兵戈频动,烽燧连年,致令边陲不宁,生灵涂炭,肝脑涂地者不可胜计,诚可悯也。
    本汗承天命,主掌北狄,每览边报,恻然心伤。
    今为保全亿万生灵,永固边疆安宁,愿与大周罢兵止戈,共结盟好。
    特遣使臣,赍书以闻,并陈议和条款如左:
    缔约之日起,双方即行罢兵。以大周北境之勒河为界,南北各退兵三十里。
    河北属北狄,河南属大周,立石为表,永为信守。
    北狄愿尽释历次战役所获大周官兵及边民,计两万三百七十二员名。
    大周亦需释还北狄被俘人等,以示公允。
    请于边境开设榷扬五处,准两国商贾往来贸易。
    大周之茶盐铁器,北狄之马匹皮革,皆可依例互市,平准物价,各取所需。
    北狄地瘠天寒,每至严冬,牲畜多毙,部众饥馑。
    请大周岁赐粟米十万石,绢帛五万匹,以苏疲民,以彰圣朝怀远之德。
    ………
    听到议和的内容,殿内已是议论纷纷。
    “十万石粟米、五万匹绢帛?!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岁贡!”
    “北狄苦寒,索要些粮帛倒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这是趁火打劫!”
    正当众臣争执不下时,福泉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绢帛的手微微发紧,表情竟带着几分无措。
    满殿文武见他这般情状,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在争论的官员们也安静下来,心想北狄贼子莫不是提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条款!
    龙椅上的周明岐眸光一沉:“继续。”
    福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继续念道:
    “我北狄大将乌力吉,勇冠三军,威震朔漠。
    素闻周国林氏大公子林南殊,风仪俊朗,文采斐然。
    乌力吉将军倾慕已久,愿求聘为阏氏,永结秦晋之好。
    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可使两国情谊,坚如金石。
    以上五款,皆出至诚。若蒙陛下允准,则干戈永息,玉帛常通,两国百姓咸享太平之福。北狄汗国谨遣使臣,恭候圣裁。”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方才还为岁贡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
    这最后一条,比前面所有条款加起来都更让人难以置信。
    和亲?北狄大将乌力吉,求娶林大公子林南殊?!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像是被呛到的古怪声响,随即又死死捂住嘴。
    但这细微的动静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低低的窃语声如同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
    “和…和亲?!还是娶林家那位公子?!”
    “这乌力吉莫不是疯了?成何体统!!”
    “简直荒谬!闻所未闻!!!”
    原本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直强自镇定的林太傅。
    在听清那最后一条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那张平日里温润儒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荒谬!北狄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周!辱我林氏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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