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寒斋夜烛话前尘

    陈宫坐在马腾为他安排的宅院书房里,指尖划过案上刚磨好的墨锭,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叶寒气,漫进鼻腔,竟让他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怔忡。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雍州地形图》,标注着陇右诸郡的山川河流,角落处还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 “明日议粮草调度” 的字样 —— 那是他白日里随手记下的差事,也是他如今身为 “别驾从事” 的日常。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砖墙上,像极了他这半生拧巴曲折的轨迹。
    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建安三年下邳城头的寒风便顺着记忆的缝隙钻了进来,带着雪粒子的锋利,刮得脸颊生疼。
    那时他还站在吕布麾下,城头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曹军的旗帜在城下密密麻麻地铺开,红底黑字的 “曹” 字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远处曹操的华盖下,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勒马而立。
    记得自己当时攥着城墙垛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冻得僵硬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砖石里。
    城下人声嘈杂,却清晰地传来曹操的声音,隔着风雪,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复杂:“公台,降了吧。你我相识于微时,孤怎忍心见你与吕布一同赴死?”
    自己当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团寒气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低头看着城下曹军阵列里闪烁的甲胄寒光,又想起当年在东郡初见曹操时,那人执他手说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的热忱。
    想起后来曹操屠徐州时,流民扶老携幼逃亡的惨状。
    想起献帝在许都深宫的隐忍 ——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清亮却决绝的回应:“孟德,你我道不同,早已无旧情可言!”
    他记得自己当时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我陈宫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当真以为天下人都能被你蒙蔽吗?”
    城下文武一阵骚动,曹操的脸色在风雪中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锐气渐渐冷了下来。
    沉默像冻住的河水,漫过城头与城下的对峙,直到曹操缓缓抬手,沉声道:“押下去,明日午时,处斩。”
    那夜的监牢是自己此生难忘的冷。
    稻草堆里满是霉味,墙角的老鼠吱吱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在为他的命运哀嚎。
    蜷缩在稻草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年轻时在洛阳求学的日子、辅佐曹操破黄巾的意气、背离曹操投吕布的决绝、下邳城破前吕布的猜忌……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化作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曹操手里,更不甘心看着大汉江山一步步落入奸贼囊中。
    第二日午时,刑扬上的阳光格外刺眼。
    他被押着跪在地上,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叹息,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孩童在大人怀里探头探脑。
    刽子手手里的鬼头刀闪着冷光,映得他瞳孔发缩。
    闭上眼,等着刀刃落下的那一刻,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袁军袭营了!”“快,去支援后方!”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在身边奔跑呼喊。
    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的枷锁突然被人砸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快走!”
    是赵六,他当年在东郡收的旧部!赵六脸上沾着血,手里还握着把断剑,拉着他就往人群里钻。
    后来他才知道,袁绍麾下将领淳于琼为了牵制曹操,特意率轻骑突袭了曹军后方军营,营中大乱,赵六带着几个旧部趁机混进刑扬,救了他一命。
    逃亡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山野岭里穿行,白天躲在山洞里,夜里借着月光赶路。
    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随身携带的干粮 —— 那是赵六他们提前藏好的麦饼,硬得能硌掉牙,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有一次在山林里遇到狼群,赵六为了护他,腿被狼咬得血肉模糊,最后还是靠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才吓退了狼群。
    那天夜里,他们在山洞里生火,看着赵六腿上渗血的伤口,陈宫第一次红了眼。
    辗转到徐州、荆州边境时,他们已经走了三个多月。
    为了躲避曹操的追兵,陈宫改了名字,叫 “陈默”,平日里靠给人抄书为生。
    他租住在荆州边境一个小镇的破院里,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每到清晨,紫色的花朵迎着朝阳开放,却总让他想起洛阳城里的旧宅。
    他不敢与人过多交谈,每次抄书时都低着头,生怕别人认出他的字迹。
    有一次镇上的里正来查户口,看到他手上的老茧,疑惑地问:“先生看着不像寻常读书人,倒像是握过兵器的?”
    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里正只是随口一问,没再多说。
    在荆州边境的那些日子,他最常去的地方是镇上的茶馆。
    茶馆里有个说书人,每天都会讲天下大势,来来往往的客商也会带来各地的消息。
    自己总是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着说书人讲 “曹操破袁绍于官渡”“曹操平冀州”,每听到曹操势力壮大的消息,他的心就沉一分。
    有一次,他听到邻桌的客商说:“雍州的马腾将军可是个硬骨头,拒不归顺曹操,还在陇右保境安民,真是难得!”
    另一个客商接话:“是啊,我还听说马腾将军麾下有个谋士,名叫李先,足智多谋,帮马腾打了不少胜仗呢!”
    “李先” 两个字像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
    猛地抬头,盯着那两个客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李先?会不会是李儒?他想起昔日在董卓麾下时,与李儒的交往 —— 李儒精通兵法,做事果决,当年在长安时,还曾劝过董卓善待百姓。
    后来长安之乱,李儒便没了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难道他化名 “李先”,去了雍州?
    从那天起,就开始四处打探李先的消息。借着抄书的机会,向雇主打听雍州的情况。又托赵六去镇上的驿站,找往来的客商询问李先的行事风格。
    越打探,越觉得李先就是李儒 —— 李先擅长用火攻,李儒当年在长安也曾用过火攻退敌。李先劝马腾安抚羌人,李儒当年也劝过董卓与羌人交好。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渐渐拼凑出真相。
    建安十一年秋,也就是公元206年,秋风萧瑟,小镇上的树叶落了一地。
    陈宫站在院墙上,看着西方的天空,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去雍州,找李儒,共谋抗曹之路。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曹操的追兵可能还在找他,雍州也未必是安身之所,但他别无选择 ,不能再苟且偷生。
    告别赵六他们时,他没说太多话。
    赵六把积攒下来的碎银子塞给他,红着眼说:“先生,若是在雍州待不下去,就回来,我们还在这儿等你。”
    陈宫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踏上了西行的路。
    一路上,他避开了曹军的关卡,翻过高山,渡过河流,有时在山林中迷路,只能靠野果充饥。有时遇到劫匪,只能拼命反抗。
    当自己见到李儒的时候,门开了那一刻,看到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 李儒比当年胖了些,两鬓也多了些白发,却依旧眼神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宫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公台,真的是你!” 李儒也认出了他,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进了府里,李儒告诉他,当年从长安之乱后的事情。
    在得知陈宫的来意后,李儒当即表示:“公台,你我当年便有共同之志,如今马将军也是抗曹之人,我便带你去见他!”
    休整了几日,李儒带着陈宫去见马腾。
    马腾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带着几分威严,见到陈宫后,并没有因为他曾是曹操的敌人而有所轻视,反而热情地招待他。
    在交谈中,马腾对陈宫的才华十分赏识,又有李儒的推荐,当即任命他为别驾从事。
    “别驾从事” 不算大官,主要负责协助刺史处理政务,偶尔参与军事谋划。
    马腾的势力也远不如曹操 —— 雍州地处西北,土地贫瘠,兵力也只有几万,还要防备羌人和凉州的韩遂的袭扰。
    但自己却十分满足。
    看着案头马腾刚刚交给自己的公文,上面写着 “陇右诸县粮草调度事宜”,又想起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心中百感交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落在案头的公文上,也照在陈宫的脸上。
    抬手拂去落在公文上的烛花,指尖感受到纸张的温度,突然觉得这半生的波折都有了意义。
    曹操统一了北方又如何?马腾势力小又如何?只要还有人愿意抗曹,只要还有人记得大汉,他就不会退缩。
    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公文上写下 “陈宫” 二字。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仆人来送早膳了。
    陈宫放下笔,站起身,推开窗户 —— 雍州的清晨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陇山在朝阳下泛着淡青色,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却又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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