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荒野寻栖处,乡音暖客居

    粗布短褐被风沙磨出毛边,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怀里的小家伙倒还算安分,饿了就哼唧两声,喂过用野果磨成的糊糊后,又会贴着他的胸口睡过去,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乱世里唯一的锚点。
    他原本是想往西去的。怀里那卷用油布裹着的竹简上,记着董卓旧部在西凉的联络方式 —— 那曾是他逃离长安后的唯一指望。
    可抱着这团温热的小生命,他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西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 “董卓余党” 找上门,运气好是被当作棋子利用,运气差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护着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孩。
    “罢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李儒低头看着婴孩熟睡的脸,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调转方向,避开通往西凉的官道,朝着东南方的山林走去。
    那里离长安不算太远,能零星听到外界动静,又多是偏僻村落,正好藏住他们这两个 “见不得光” 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李儒活得像只警惕的孤狼。
    白天抱着婴孩在密林中穿行,专挑藤蔓缠绕、少有人迹的小路,渴了就找山涧里的活水,用手掌掬着喂给婴孩。
    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偶尔运气好,能用石头设个简单的陷阱,捕到只肥硕的山鸡,便把最嫩的胸脯肉撕成碎末,用温水泡软了喂给怀里的小家伙。
    婴孩像是格外懂他的辛苦,很少哭闹。
    有次李儒实在累得不行,靠在一棵老橡树上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只温热的小手在拍他的脸颊。
    猛地睁开眼,看见婴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哭也没闹,见他醒了,还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 “咿呀” 的轻响。
    李儒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从怀里摸出块硬得能硌牙的麦饼 —— 那是离开长安时,从太师府厨房偷偷藏的,如今已经干得像块石头。
    掰下一小块,泡在山泉水里软化,先喂给婴孩,自己则嚼着剩下的硬渣,就着冷水咽下去。
    明明是难以下咽的东西,可看着怀里小家伙吃得满足的模样,竟觉得比以前在太师府吃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又走了三天,李儒终于在渭水支流旁闻到了烟火气。
    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村口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能遮住大半个村口。
    没敢贸然进去,在村外的树林里躲了两天,白天趴在草丛里观察,夜里就靠在树干上守着婴孩。
    看见村民们每天清晨扛着锄头下地,傍晚扛着农具回家,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有安稳的笑意。看见村里的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蝴蝶跑,连狗叫都透着温顺。
    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商贩经过,也只是卖些盐巴、针线,没见过带刀的兵卒,更没听过与 “董卓余党” 相关的议论。
    最让他心动的是,村子边缘有间废弃的土坯房。屋顶破了个洞,院墙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一看就荒了许久。这样的房子,既不会引人注意,收拾收拾也能遮风挡雨,正好用来藏身。
    他选了个傍晚,趁着村民们都回家做饭的功夫,抱着婴孩悄悄摸进了那间破屋。
    刚把婴孩放在青石板上,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儒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 那里空无一物,他早就把佩剑当了换干粮。
    “你是谁?咋在这儿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关中口音。
    李儒回头,看见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手里还牵着一头老黄牛,正疑惑地看着他。
    定了定神,抱起草地上的婴孩,躬身道:“老丈您好,在下是逃难来的书生,带着孩子没个去处,见这屋子空着,想着暂且落脚,若有打扰,还望海涵。”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婴孩身上,语气软了些:“逃难来的?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这屋子空了两年了,前主人迁去城里了,你要住便住,就是得好好收拾收拾。”
    说着,他指了指屋顶,“下雨天漏得厉害,得找些茅草补补。”
    “多谢老丈!” 李儒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老汉又叮嘱了几句 “夜里关好门”“村里有井,取水方便”,才牵着牛离开。
    走之前,还从怀里摸出块用苇叶包着的黍米糕,塞到李儒手里:“给孩子垫垫肚子吧,看这小家伙瘦的。”
    那糕还带着余温,黍米的黏糯香气混着苇叶的清苦漫出来,是关中农家最寻常的吃食。
    这黍米本是北方常见的作物,煮熟捣黏制成糕,软糯易化,最适合牙口未长的婴孩。
    李儒握着温热的黍米糕,心里一阵暖流。
    原以为乱世之中,人心皆冷,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如此淳朴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李儒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慢慢与村民们熟悉起来。
    白天他去井边挑水,会遇到洗衣的妇人,她们见他抱着孩子不方便,便主动帮他把水提到门口。傍晚他在院里劈柴,隔壁的小伙子会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过来,跟他唠唠村里的事。
    有次他帮村头的王大娘写家书,大娘看着他笔下工整的字迹,忍不住问:“先生看着有学问,咋带着孩子逃难呢?家里人呢?”
    李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妻子早逝,家乡遭了兵灾,只能带着孩子四处漂泊,能找到这么安稳的地方,已是万幸。”
    王大娘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塞给他:“可怜见的,以后有啥难处就跟大娘说,咱村虽穷,但邻里间互相帮衬着,总能活下去。”
    李儒接过鸡蛋,眼眶有些发热。
    在长安见惯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却在这偏僻村落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儒渐渐适应了隐居的生活。
    只是每天 “小家伙”“小东西” 地叫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琢磨着,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李儒坐在院子里晒竹简。
    那些竹简是他凭着记忆,把以前读过的经书一点点写下来的,等孩子大些了,也好教他识字。
    婴孩趴在他脚边,正用小手扒拉着一根用来研墨的石条,玩得不亦乐乎,偶尔还会把石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小脸上满是好奇。
    李儒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太师府的日子。
    那时他总对着一方端砚琢磨计谋,字里行间都是权术与征伐,以为能辅佐董卓成就霸业,到头来却落得个颠沛流离的下扬。
    “这辈子,我算是陷在权谋里了,只盼着你能安稳。”
    李儒放下手里的竹简,蹲下身抱起婴孩,轻声说,“不如就叫‘砚’吧?姓李,随我;名砚,愿你日后能以文立身,远离刀光剑影,莫要再卷入这乱世纷争。”
    他以为婴孩听不懂,没想到小家伙竟像是有感应似的,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咧开嘴笑了,还发出 “砚、砚” 的模糊音节,口水都流到了他的手上。
    李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把婴孩举起来转了个圈。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院门口传来王大娘的声音:“李先生,煮了点粥,给孩子端过来一碗!”
    李儒抱着婴孩应道:“多谢大娘!”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以前追求的权倾朝野、富贵荣华,都比不上此刻怀里的温热,比不上这声模糊的 “砚”,更比不上这村落里的烟火气。
    从那以后,“李砚” 这个名字,就成了李儒在这乱世里最珍视的牵挂。
    每当他教李砚认第一个字,每当他看着李砚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他都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这个名字里的期盼 —— 愿这孩子,能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地长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