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校园if线
运动会开完，就是国庆假期。
他和秦老师还好，能抽空休息一下，方大夫不行，越是节假日这种特殊时刻，就越是忙碌，所以方秉雪没在学校的家属院待，而是去了母亲那里。
吃饭的时候，秦素梅还稍微有点愧疚，问方秉雪平日里怎么样，能不能适应，方秉雪说挺好的呀，这儿饭菜不错，秦素梅问别的呢，方秉雪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偶尔早上起来，可能会流鼻血。
“太干燥了，”秦素梅叹了口气，“你在床头柜那放一小盆水，会好点。”
方秉雪笑着：“行， 知道了。”
秦素梅又交代了好一通注意事项，习惯了，她幼儿园老师出身，总拿方秉雪当小孩看，有时候说多了自己也能意识到，觉得太唠叨了。
但方秉雪总是很安静，很认真地听，不吵，也不恼。
“要不这两年我陪读吧，”秦素梅拧着眉，“你人生这么关键的时刻……”
方秉雪把筷子放下：“不用。”
他说着，就稍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透着掩不住的得意，这股傲娇劲儿与生俱来，十几岁了，完全没变。
“怎么，您还看不起我了？”
秦素梅顿了下，这才慢慢地笑了。
她对方秉雪挺欣慰的，除了几个月前的那场小意外，方秉雪从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所以等到国庆第三天，方秉雪就回去学习了，没继续在妈妈这里住。
餐厅有饭菜，虽然高一高二能放完整的国庆假期，但高三不成，象征性地放两天意思了下，就急哄哄地开学了，学校里除了人少些，跟往常没什么样。
天冷了，马上就是期中考试，方秉雪自己在屋里写作业，他有个习惯，遇见难题，思考的时候喜欢左手托腮，右手幅度很慢地转笔，要是想出来，就轻轻地在脑袋上敲一下，跟电视里的动漫角色，头顶突然出现个象征“灵机一动”的灯泡似的。
没错，这会儿外面客厅电视是打开的，在放一部动画片。
屋里有点声儿，心里舒服。
到了下午五点多，方秉雪推开摊满试卷的课桌，伸了个懒腰，等他揉着后颈走向食堂时，整个校园正浸泡在假期特有的空旷里，操场上是稀稀拉拉的高三生，有的在背书，有的在慢跑，晚霞灿烂，映在看台后方那道斑驳的涂鸦墙上。
以前每一届学生都要在上面写字画画，曾经的校领导用石灰浆覆盖了好几次，但总会继续浮现，后来便不再管理，任凭斑驳疯长。
等方秉雪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旭哥！我……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转角处，一道哀戚的男声突兀传来，压得很低，足够方秉雪听明白。
而周旭的嗓音也随之出现———“滚，别缠着我。”
方秉雪的指尖停在涂鸦墙一道数学公式上，差点把那一小片石灰抠下来，因为接下来，他清清楚楚地听见，男生抽泣着：“可是，我真的喜……”
这个语气，这个断句，和这个欲语还休的哽咽，方秉雪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走也不是，继续听着也尴尬，只得僵硬地后退，再后退，试图不动声色地离开。
甚至还是先用脚尖点地，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什么意思，”周旭似乎有些不耐烦，“你说明白点。”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传来擤鼻子的声音。
方秉雪吞咽了下，很好，还有最后几步就离开涂鸦墙了，可就在这个瞬间，一股香水味猝不及防地朝他这边冲来———
“砰！”
方秉雪的肩膀被撞了下，那个男生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双眼通红，压根就没注意到这边还站了个人，而与此同时，周旭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大敞着校服拉链，满脸无所谓的吊儿郎当，视线对视时，才讶异地挑了下眉。
“你在这干什么？”
“路过，”方秉雪抽了下嘴角，露出个真挚的笑容，“不小心路过了下，我这就走。”
地上是大片麦色的狗尾巴草，垂着毛茸茸的穗子，被风吹得有点抖，周旭“哦”了一声，突然换了话题：“你吃饭了吗？”
方秉雪笑还僵在嘴角：“吃过了。”
“嗯，”周旭点点头，仿佛对待个不怎么熟络的朋友，“我走了。”
方秉雪没动，他稍微纠结了下，要不要表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但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就迟疑的这么小会功夫，周旭扭过脸，不解道：“你这是……
“没听到，”方秉雪下意识地开口，“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甚至还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神认真。
“嗯？”周旭也顿住了，“你听到什么了？”
方秉雪心想你说呢我明明听见人家向你告白，怎么着啊还想装傻不认————
但他跟周旭没熟到这地步，贸然提起感情问题不合适，就含糊过去：“没事，我听见……风了。
周旭诧异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风？”
方秉雪沉默了下，坚定道：“嗯，你走吧，我继续在这里听会儿风。”
很好，周旭果然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跟慌里慌张地躲精神病似的。
过了几秒，方秉雪抱着头蹲下，把脸埋在膝盖上，恨不得无声尖叫。
他在说什么狗屁！太羞耻了！
以及，居然在这种民风淳朴的小县城，也有同性恋吗？
这次的沉默久了些，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从涂鸦墙前离开，地上的狗尾巴草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无数把生了锈的小铜刷子，刮擦着他的心。
晚上，方秉雪没有写作业。
到了九点多，他给自己之前的班长发了条信息，没啥内容，就一个句号。
五分钟后，班长打了过来。
“雪饼？我在奶奶家呢，可以接电话的。”
方秉雪趴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寻找着滚边：“嗯……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班长笑着，“你呢，怎么样了？”
方秉雪也说了个挺好，就垂下睫毛：“那个……大家都还好吧？”
还一起拔河，你都不知道他俩多不要脸，想不是换班了吗，随时就看动会打印了！们
接下来，俩人就乐呵呵地聊起运动会，方秉雪说我们也开了，我跑了三千米累死了快，班长说得了吧你，以前五千米你照样跑，怎么去了西北就弱了？方秉雪说那是因为我太重视了，跑的时候可起劲了，班长问拿第一没，方秉雪说你这不是废话。
说完，都笑了。
也都没再提班长口中的“他俩”。
这样再好不过，大家还和以前一样其乐融融的，没什么区别，和天底下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上课，打盹，在校服下垫着五三趴着睡觉，日子漫长而平凡，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最后，班长问他过年回来吗，还没等方秉雪回话，对方低声加了句：“大家……都挺想你的。
那可不，他们这帮子算得上发小，从幼儿园就在一块儿上学，偏偏在高中时，遇见了件未曾预料的事。
这也是方秉雪第一次了解到同性恋。
教英语的是位男老师，三十多岁，穿着打扮都很考究，有气质，人也潇洒大方，学生们自然喜欢这样的老师，没事就凑过去和他说话，老师对学生同样很好，总是微笑着送给大家零食。
所以，老师把手搭在男同学肩膀上，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当时方秉雪和对方关系一般，没别的原因，就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场不和，他总感觉老师的眼神不舒服，明明是笑着的，却像在阴恻恻地盯着人看。
零星有几个男生，被老师邀请去宿舍补课。
还挺神秘，说老师告诫了不许对别人说，十四五岁的男生，完全把这当做被偏爱的殊荣，家长也很放心，以为是开小灶辅导，甚至放孩子在老师那里过夜。
后来的一天晚上，有个朋友是住校生，脸色苍白地走进教室，嗫嚅着问方秉雪，能不能借手机，让他给父母打电话。
他说自己很痛，流了很多血。
他说不好意思啊雪饼，我不想用ic卡打，我怕在电话亭那被人听见。
在绝大多数人还在使用小灵通的时候，方秉雪已经有了手机，他家庭条件挺好的，父母开明，非常尊重孩子的意愿，于是，方秉雪立马把手机借给了他。
可朋友不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像生物课本里，永远被匆匆翻过的生殖系统插图页似的，这个秘密潦草，尴尬，却在漫长的沉默里心照不宣。
朋友轻飘飘地掀了过去，沉默着，说没太多。
没过几天，一次晚自习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意外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身影。
方秉雪抱着卷子：“老师，我有题目不会。”
老师迟疑了下，还没回答，方秉雪就微微笑了起来：“老师……能给我补课吗？
那次事件没闹太大，被校方压了下来，而老师在深夜被警察带走，也只是对外说违规补课。
紧接着，教务处的人换掉了教师照片墙，因为不知是哪个学生，用笔在那张脸上画了个巨大的，鲜红的感叹号。
方秉雪不后悔，他那天晚上和班长里应外合，揍人揍得很过瘾。
受害的男生有共同的特点，文静，内向，以及父母工作繁忙，按理说方秉雪不是一个合格的狩猎目标，所以老师一开始，真的非常警惕。
可当握笔的方秉雪，状似无意地说自己父母最近在闹离婚，他很苦闷的时候，老师的视线，落在了宿舍的铁架床上。
“老师，”方秉雪小声地叫他，束手无措的模样，“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宿舍门反锁过了，老师回头，像一位真正的长辈那样慈爱，把手落在学生的肩膀上：“你们还小，要听话一点，大人们才会更喜欢你。”
方秉雪微微挑了下眉，也在笑，眸子冷得像冰：“什么……叫听话？”
之前没有证据，受害者的家庭也无法给予理解，原本有个男生愿意站出来，但家人歇斯底里一般地砸东西，说他丢人，说他疯了。
方秉雪没有疯，他冷静地看着凑近的老师，对自己，以及父母充满信心。
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不，还是稍微受了点伤的，两个少年下手时没收住那股子狠劲，指关节擦破了皮，等警方赶来的时候，他们校服领口歪斜着，胸口剧烈起伏，连睫毛都随着急促的呼吸在颤抖。
而地上，则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师，和一铁盒的作案工具一一
五分钟前，方秉雪问什么叫听话时，老师慢吞吞地收回手，在铁架床下面的地上摸了摸，搬开砖头，拿出了里面的铁盒子。
里面有麻绳，毛巾，还有他拍下的照片。
坐上警车，班长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拉着方秉雪问他有事没，方秉雪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打轻了。
他是真的没事，和父母聊过，说你们放心，我身体和心理都没受到伤害，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而父母在和警方的沟通中，也展现了冷静和强硬，坚决要求保护受害的孩子们，彻查到底，把人渣送入监狱。
毕竟是方秉雪报的案，所以，校园里还是会有些流言蜚语，不多，却像黑板槽里积攒的粉笔灰似的，稍微碰一下，很呛人。
譬如，总有隔壁班的同学看见他时猝然噤声。
但慢慢的，传言就变了，说其实方秉雪只是个幌子，真正被侵害的是别人。
“据说是他们班最文静的那个男生，就那个矮的！”
“我感觉是漂气呢，提着后排那个……”
隐秘，不动声色，又如此亢奋。
一一铺天盖地。
那周的升旗仪式上，他们班班长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还是些关于勤奋和努力的套话，站着的学生睡眼惺忪，有些还在偷偷地打呵欠，国旗下，班长按部就班地演讲完，突然扬手，撕碎了手中的稿子。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雪白的纸屑簌簌落下。
他拿着话筒，面对全校学生：“听说最近一直有人在猜，说我们班同学遭遇了些不好的事情————”
旁边的老师反应过来，匆忙赶来制止，而班长护着话筒，抓紧时间继续：“这件事首先，不是我们的错，然后你们也没有必要猜……我承认，是我被侵
音响的啸鸣音中，方秉雪举手：“不对，是我！”
而他身后的英语课代表声音更响：“我也有，是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是我，当时我还跟他打架了！”
“还有我！我跟同桌一块儿去的！”
话筒已经被抢走，教务主任焦头烂额地擦汗，训斥学生立刻回班，但仿佛凉水溅入油锅，整个操场都沸腾了，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无数条手臂高高举起一一
有他们班的，也有外班的，有男生，也有女生。
潮水般的声浪中，一个个名字被掷地有声地抛向天空，尾音尚未落地，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也是！
这一场闹下来，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现在提起来，方秉雪还是忍不住笑。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记得当时主任脸都绿了。”
班长乐呵呵的：“是啊，现在看见咱班人都躲着走，不过咱班也挺嚣张的，运动会直接拉了条必胜的横幅，特有面。”
“所以说，”班长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没必要转学啊。”
方秉雪挠挠头：“哎呀，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时间有点晚了，他俩没再说继续聊，只是说等过年了回去聚聚，而挂完电话，方秉雪终于意识到了个问题。
完蛋，他饿了。
都怪自己，还没吃晚饭呢就去涂鸦墙那溜达，结果影响心情，回来后又忘记了吃饭的事。
这会儿快十点了，后街那倒是有卖饭的小摊，方秉雪犹豫了下，果断从沙发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要出发。
走的却不是门，而是娴熟地走到窗户，掌心撑在窗台上，纵身一跃。
完美地避开了门口的摄像头。
这就是方秉雪之所以来西北的原因了，父母要调到这边，不放心让他住校，方秉雪家里长辈年纪大了，姑姑又在外地，再加上出了这样的事，所以面对纠结的父母，方秉雪主动说好啊，我和你们走，反正卷子都一样。
租住的家属院在学校里面，相对比较安全，方俊特意在门口安装了摄像头，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同时和班主任余老师保持联系，密切关注方秉雪的动向。
幸运的是，这儿是一楼，外面是大片的灌木丛。
那么出去买个煎饼果子的小事，就不必告诉家长了吧。
国庆期间，后街没往日那么热闹，毕竟只剩下了高三，很多附近的居民也都出去玩了，方秉雪没穿校服，套了件藏青色的卫衣，蓝色牛仔裤，溜溜达达地顺着路灯走。
他来砾川县不久，就记得前方不远处有家卖煎饼的，味道不错。
夜深了，周围很安静，只有大开着的五金店里传来电视声，方秉雪走得慢，同时低声地哼着歌——反正旁边没人嘛，权当解闷了。
以前小时候，方大夫教过他，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就唱歌，方秉雪耍赖，说我不走夜路行吗，方大夫笑着摇头，说小宝，长大后，你总有一天要走夜路的。
那就不要怕，昂首挺胸，大胆地走。
煎饼果子那还亮着灯，老板正准备收摊呢，方秉雪小跑着跃上台阶，一叠声地叫：“叔叔————我要一个加肠加蛋的！”
老板把手套重新戴上：“好嘞！”
这家店是单元房的阳台改造的，就一个小窗口，方秉雪眼睛亮晶晶地等了会，就接过了沉甸甸的、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而当他刚转身的时候，脚步略微顿住。
前方一处坏了的路灯下，站着个有些眼熟的高大身影，而他对面的，则是四个混混模样的人，都染着头发，紧身衣，小脚裤，脖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项链。
方秉雪一眼认出，这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除了高中，附近还有两所职校，管理得有些松散，方秉雪初来乍到，就已经听说过他们偶尔会来拦路勒索，据说校方报过几次警后，消停了许多。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在惹是生非。
身后的煎饼果子店已经关门了，方秉雪慢慢走下台阶，不动声色地靠近旁边的阴影里，与此同时，被挡着的周旭也有了动作，说了句话。
但是声音低，距离有点远，方秉雪没太听清楚。
对面染发的混混似乎有些不屑，歪着脖子就上来，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只是周旭个子实在太高大，他得使劲儿仰起脖子，显得像只滑稽的斗鸡。
方秉雪不自觉地拧着眉头，心想这是要打起来了吗，要不要他叫人，或者报警方表重歪皇然翅势着眉头，但周旭的竭是要打起来着，嘎动起来，他不一定会或者
没想到几秒钟后，周旭就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了个钱包。
方秉雪：“……啊？”
那混混一把抢过钱包，粗暴地翻看了下，把里面的几张现金抽了出来，就不耐烦地嗤笑起来，这次声音大了，方秉雪听清楚了。
“就这些？”
周旭平静地回答：“嗯……别的都放在家里了，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不能给你们。
混混眼睛一亮：“多少？走走走，带我们去拿，交个朋友嘛……”
但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人突然咳嗽了下，混混立马闭上嘴，把钱包扔在地上，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快点滚。
说完，这四个人立刻骑上旁边的两辆摩托，拧着车把，轰鸣着离开。
呛人的尾气中，周旭捡起地上的钱包，目光有些沉。
清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淡淡的：“不追吗？”
周旭这才愣了下，回头看见方秉雪的刹那，眸子里的阴沉劲瞬间没了，转为笑意：“你怎么来了？
“买煎饼果子，”方秉雪扬了下手里的东西，“不巧，碰上你被打劫了。”周旭还在笑，完全没有被撞见的尴尬和羞赧：“是啊，真不巧。
他神态和肢体语言太轻松，不像是被堵着抢钱的人，方秉雪“嘶”了一声，还是有些好奇：“你真的不追吗，或者我可以帮你……”
“不用，”周旭平静地看着他，“追上去的话，说不定就要闹着打起来。”
“打架？”
“是啊，干嘛要打架呢，输了得住院，赢了要坐牢。”
面对微怔的方秉雪，周旭继续：“并且老师说过了，有情况就告诉学校，不要私下和那些坏学生接触。
方秉雪：“……”
这话但凡换个人说，他就信了，偏偏是周旭，虽说人不可貌相吧，但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都不挣扎一下吗，”方秉雪眼睛都弯了，“完全就是任人宰割，不像你了周旭表情温和：“怎么，你很了解我吗？”
他这话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思，反而很认真，视线对视的刹那，方秉雪不笑了，清了清嗓子，移开了目光。
说起来，前几天在学校的时候，对方还帮着把他扶起来，送到了家属院门前，于情于理，他都要帮这个忙。
“下次记得告诉老师，”方秉雪正色道，“或者报警也行，你刚才那句话，差点都让人跟到家里了，多危险。”
周旭偏过头，低低地笑了，说了个“好”。
天色太暗了，方秉雪没看清周旭的笑意，学校后门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关了，他却没有往回走，而是突然愣了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周旭语气挺轻松的：“我出来买瓶水就走了，你这会不回去吗？”
方秉雪抿了下嘴，抬头看着周旭：“不对，你刚才，是故意把他们往家里引的吧？
周旭揣着兜，笑着：“没有，想什么呢。”
方秉雪冷笑一声。
想什么，想敲诈勒索和入室抢劫的区别，那群混混年龄不大，大概就卡在十八岁的关口，若是小打小闹的前者，可能仅仅是批评教育，但如果进到未成年人家里，抢掠财物，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怪不得那会有同伴制止，见好就收。
他盯着周旭的眼睛：“你够狠的啊。”
“都说了没有，”周旭还在笑，“那群人喜欢去网吧打游戏，玩老虎机，没钱了就干点投机倒把的事，仗着年龄小，还去堵学生。
走读的高中生，肯定是要有生活费的，不多，又被美其名曰保护费，要不肯交上来，少不得被抽耳光。
“所以早点回去，”周旭不紧不慢的，“别大晚上的再跑出来，假期，外面也有点乱。
方秉雪小声嘀咕：“你不也在外面？”
“我买东西呢，”周旭说着就伸手，指着旁边的小超市，“你要买饮料吗，光吃煎饼果子啊？”
“不买，”方秉雪踟蹰了下，“谢谢提醒，也谢谢你不趁机揍我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揍你？”
“你朋友说过，要找你弄死我。”
周旭有些无语：“你别听他们瞎说，没有的事。”
方秉雪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转身：“那我走了？”
周旭说：“哎，路上慢点。
头顶的路灯坏了，这儿有些昏暗，周旭没离开，看着方秉雪的身影消失在那道红色小门里，没一会儿，生活处的老师就过来，“咔哒”一声锁上了门。今天，方秉雪没穿宽松的校服，可能有些臭美，裤腿还要往上卷两道，露出截白皙的脚踝。
周旭刚才一直憋着，想提醒对方把裤脚放下，露脚踝容易着凉，但还是忍了回去，感觉俩人又不熟，干嘛要说这些话，显得他很唠叨。
毕竟刚认识不久，虽然闹出了乌龙，但的确算不上朋友，他就感觉方秉雪有点韧性，眼睛很亮，劲劲的。
周旭挺喜欢的，和这种人相处起来舒服，不累。
他在超市里买了水，火腿肠，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路边蹲下，伸手去挠一只小狸花的脑袋。
说来奇怪，周旭一脸凶相，动物缘却好得不得了，别说是猫猫狗狗了，连宿管老师喂养的鸡都亲近他，见了就要往他这里靠。
今晚周旭就是来守株待兔的，那帮人跑了也没关系，反正附近新安装了摄像头，他的手肘懒洋洋地撑在膝盖上，逗那只小猫玩。
小狸花吃了火腿肠，抬头喵喵叫。
“咪咪，喝点水，”周旭把矿泉水倒掌心里，“你怎么连个碗都没，嗯？”
若是流浪狗，他就送到范萧老师那了，关键这是只狸花猫，平日里住在学校后面，很凶，除了周旭外，见谁都哈气，跟食堂那的一只橘猫完全不一样，后者随便揉搓，学生们都喜欢喂它，长得跟辆小型卡车似的。
咪咪不搭理他，咕嘟咕嘟地喝水。
但没事，后面有人搭理他了。
“咳，那个……”方秉雪斟酌了下，才憋出个称呼，“学长，你知道附近哪里有不用登记的宾馆吗？
周旭缓缓地扭脸，讶异地看着他，那只狸花“喵”了声，扭头蹿进黑暗里。方秉雪绝望道：“家属院的门锁了。”
除了学校后门外，家属院也有一道铁大门，平日里都是开着的，但现在是假期，看大门的老头回乡探亲了，就把钥匙留给了宿管阿姨。
阿姨严格执行规定，寝室什么时候落锁，家属院也什么时候锁，反正里面住的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和陪读家长，晚上压根没什么娱乐活动。
“没留电话吗，”周旭站起来了，“给阿姨打电话问问。”
方秉雪有些尴尬：“我没带手机。”
晚上那通电话时间长，手机没电了，正充着呢。
并且他不太敢让宿管阿姨知道，担心她告诉班主任，只要说了，那父母肯定也要知道的。
周旭挠了挠头，看着院墙那的小红门：“你怎么出来的？”
“翻出来的，”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或者附近有肯德基吗，我将就一晚也行。”
“没有，”周旭看着他，“县里只有汉堡店，还没这种全天营业的店，除非你去网吧，或者台球厅。”
方秉雪的煎饼果子还没吃，拎在手上，已经有点凉了，周旭看了眼：“要不去网吧，离这儿不远，有那种能休息的包间……你带钱了吗？
“行，”方秉雪点头，“在哪儿呀？”
周旭说：“不急，我带你过去。”
可是说完，他并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小超市。
方秉雪跟在后面：“你要买东西吗？”
“嗯。”周旭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他就拎着个塑料袋出来：“喝什么？”
方秉雪仰着脸：“啊？
“我买水喝，”周旭打开袋子，“你挑吧，给你捎一瓶。”
买的不少，矿泉水，可乐，橙汁，还有一整排的AD钙奶，方秉雪探头看了眼：“这么多啊？”
“嗯，”周旭点头，“拿吧，剩下的我喝。”
路灯下，其中一位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另一位还青涩着，但眼神对视的刹那，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或者某些难以言说的暧昧，仿佛两只偶然遇见的小动物，碰碰鼻尖，就向彼此展现全然的友好。
方秉雪笑了：“你喝得完吗？”
周旭不甘示弱，挑起眉梢：“你管得着吗？”
“可以，”方秉雪不客气了，直接从里面拿出瓶钙奶，“看来刚才那群混混眼瘸，还能给你留钱买饮料。”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跟谁熟起来，嘴就有些欠，倒不招人烦，就笑眯眯地凑过来挠你一下似的，还要眨巴着眼睛，蔫坏。
虽然他俩只见过几次面，但误会解除后，还挺投缘，聊起来不累，周旭“啧”了一声，没理他，塑料袋的悉索声中，彼此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但都没在意，方秉雪把吸管插进去，还在说：“网吧不会也有混混吧，抢我钱怎么办？”
“那你就给，”周旭毫不犹豫，“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
方秉雪摇头：“不行，那一点也不酷。”
“怎么着，”低低的笑意凑近，羽毛似的搔着耳朵，“我想个办法，保护你行吗？
大概是突然靠近，方秉雪怔住了，手中握着饮料瓶：“你说什么？”
“保护”这个词，有点怪了。
方秉雪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对于青春期的萌动也了解，见识过暧昧的小情侣，并且这句话实在耳熟。
去年，他们一堆朋友去玩鬼屋，黑暗中有男生挡在女孩子面前，小声说没事，我来保护你。
好家伙，那会儿俩人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所以这会儿，方秉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下，同时想起傍晚看到的场景，突然开始尴尬，紧张。
“没错，”也许是夜深了，周旭嗓音就有些哑，带了点笑意，“我给你找个保镖，如何？”
说完，他冲着后面的阴影拍了拍手，嘴里叫着：“咪咪。”
一只狸花猫探头探脑地出来，刚“喵”了声，就冲方秉雪龇牙。
“真凶，”周旭站起来，随意地摆了下手，“我走了啊。”
狸花猫又叫了一声，扭头钻进黑暗里。
方秉雪这才咬住吸管，狠狠地喝了口饮料：“感情你刚才，就是给猫打招呼呢？
周旭插着兜跟在后面，很懒散：“怎么，你以为呢？”
“没什么以为，”方秉雪回头笑他，“你这就是欺负人家小猫……”
话没说完，手腕被猛地一拽，方秉雪整个人都往后跌过去，刺眼的车灯呼啸着闪过，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对方胳膊像铁箍般揽住他的肩膀，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
“操！”周旭骂了脏话，死死地盯着那辆炸街的改装摩托，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松开力道，低头看向怀里的方秉雪。
方秉雪没说话，眼睛睁得很大。
周旭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两遍，指节还捏着对方袖口：“没碰着，也没让车灯晃着眼吧？”
方秉雪吞咽了下：“……没。”
周旭这才放开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那走吧，网吧离这儿不远。”
接下来，他有意识地让方秉雪走在内侧，其实除了那个扬长而去的摩托外，街道空空荡荡的，这个保护动作显得多余又刻意。
月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温柔地落在少年肩头，把发梢染上毛茸茸的银色光边，像某种夜行动物柔软的毛皮。
周旭别开眼，神态倒是挺轻松的，还在跟方秉雪开玩笑：“晚上一个人在网吧，怕不怕？”
方秉雪刚才一直安静着，这会儿也笑起来了：“怎么，学长不陪着？”
周旭反问：“你让我陪？”
方秉雪故意地眨了眨眼：“我让你陪的话，你就陪啦？”
“别闹，”周旭跟着笑起来，“我给你留个手机吧，有事了打电话。”
方秉雪把手中的饮料瓶扔垃圾桶，回眸道：“不用，我什么都不怕。”
快到前方那间亮着灯的门面了，周旭转过身，转为倒着走，他双手插在衣鷖只發里，街灯在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方秉雪完全笼罩其中：“真的，怕了
方秉雪无所谓道：“怕了就唱歌。”
周旭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来，唱两句我听听。”
男生嘛，一旦熟起来就是这样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很随意，坦然，兴致上来了就勾肩搭背，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方秉雪还真停住了，张口就唱了起来。
他这边大大方方的，周旭却沉默了，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方，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等到方秉雪唱完，那道光也慢慢消失了。
方秉雪用拳抵唇，矜持地咳嗽了两声：“怎么样？”
周旭诚实道：“……挺难听的。”
方秉雪大怒：“你胡说！”
“没有没有，”周旭敷衍地招了招手，“挺好听的，进来吧。”
但方秉雪纹丝不动，倔强地站在原地，和被不小心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拿他当空气。
搞得周旭突然有些想叫他咪咪，便忍着笑，认真地重新点评：“没有，你唱歌的音准虽然一般，呃，但是音色挺好的。
方秉雪冷冷的：“怎么好？”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声大，听得清楚。”
几秒钟后，方秉雪扭头就走。
周旭在后面跟着：“你看你，怎么就急眼了呢，喂……那个谁，是不是叫方秉雪来着，同学？咪咪？”
方秉雪充耳不闻，找到路边的花坛处，抽了张纸垫着，才坐下。
周旭紧跟上来：“别生气啊，我唱歌也难听。”
“没，”方秉雪扬了扬手里的煎饼果子，“我吃完东西再进去，不然有味年儿。他说完，才忍俊不禁地看着周旭，故意拉长声音：“学长，你吃吗？”
他和秦老师还好，能抽空休息一下，方大夫不行，越是节假日这种特殊时刻，就越是忙碌，所以方秉雪没在学校的家属院待，而是去了母亲那里。
吃饭的时候，秦素梅还稍微有点愧疚，问方秉雪平日里怎么样，能不能适应，方秉雪说挺好的呀，这儿饭菜不错，秦素梅问别的呢，方秉雪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偶尔早上起来，可能会流鼻血。
“太干燥了，”秦素梅叹了口气，“你在床头柜那放一小盆水，会好点。”
方秉雪笑着：“行， 知道了。”
秦素梅又交代了好一通注意事项，习惯了，她幼儿园老师出身，总拿方秉雪当小孩看，有时候说多了自己也能意识到，觉得太唠叨了。
但方秉雪总是很安静，很认真地听，不吵，也不恼。
“要不这两年我陪读吧，”秦素梅拧着眉，“你人生这么关键的时刻……”
方秉雪把筷子放下：“不用。”
他说着，就稍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透着掩不住的得意，这股傲娇劲儿与生俱来，十几岁了，完全没变。
“怎么，您还看不起我了？”
秦素梅顿了下，这才慢慢地笑了。
她对方秉雪挺欣慰的，除了几个月前的那场小意外，方秉雪从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所以等到国庆第三天，方秉雪就回去学习了，没继续在妈妈这里住。
餐厅有饭菜，虽然高一高二能放完整的国庆假期，但高三不成，象征性地放两天意思了下，就急哄哄地开学了，学校里除了人少些，跟往常没什么样。
天冷了，马上就是期中考试，方秉雪自己在屋里写作业，他有个习惯，遇见难题，思考的时候喜欢左手托腮，右手幅度很慢地转笔，要是想出来，就轻轻地在脑袋上敲一下，跟电视里的动漫角色，头顶突然出现个象征“灵机一动”的灯泡似的。
没错，这会儿外面客厅电视是打开的，在放一部动画片。
屋里有点声儿，心里舒服。
到了下午五点多，方秉雪推开摊满试卷的课桌，伸了个懒腰，等他揉着后颈走向食堂时，整个校园正浸泡在假期特有的空旷里，操场上是稀稀拉拉的高三生，有的在背书，有的在慢跑，晚霞灿烂，映在看台后方那道斑驳的涂鸦墙上。
以前每一届学生都要在上面写字画画，曾经的校领导用石灰浆覆盖了好几次，但总会继续浮现，后来便不再管理，任凭斑驳疯长。
等方秉雪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旭哥！我……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转角处，一道哀戚的男声突兀传来，压得很低，足够方秉雪听明白。
而周旭的嗓音也随之出现———“滚，别缠着我。”
方秉雪的指尖停在涂鸦墙一道数学公式上，差点把那一小片石灰抠下来，因为接下来，他清清楚楚地听见，男生抽泣着：“可是，我真的喜……”
这个语气，这个断句，和这个欲语还休的哽咽，方秉雪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走也不是，继续听着也尴尬，只得僵硬地后退，再后退，试图不动声色地离开。
甚至还是先用脚尖点地，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什么意思，”周旭似乎有些不耐烦，“你说明白点。”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传来擤鼻子的声音。
方秉雪吞咽了下，很好，还有最后几步就离开涂鸦墙了，可就在这个瞬间，一股香水味猝不及防地朝他这边冲来———
“砰！”
方秉雪的肩膀被撞了下，那个男生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双眼通红，压根就没注意到这边还站了个人，而与此同时，周旭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大敞着校服拉链，满脸无所谓的吊儿郎当，视线对视时，才讶异地挑了下眉。
“你在这干什么？”
“路过，”方秉雪抽了下嘴角，露出个真挚的笑容，“不小心路过了下，我这就走。”
地上是大片麦色的狗尾巴草，垂着毛茸茸的穗子，被风吹得有点抖，周旭“哦”了一声，突然换了话题：“你吃饭了吗？”
方秉雪笑还僵在嘴角：“吃过了。”
“嗯，”周旭点点头，仿佛对待个不怎么熟络的朋友，“我走了。”
方秉雪没动，他稍微纠结了下，要不要表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但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就迟疑的这么小会功夫，周旭扭过脸，不解道：“你这是……
“没听到，”方秉雪下意识地开口，“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甚至还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神认真。
“嗯？”周旭也顿住了，“你听到什么了？”
方秉雪心想你说呢我明明听见人家向你告白，怎么着啊还想装傻不认————
但他跟周旭没熟到这地步，贸然提起感情问题不合适，就含糊过去：“没事，我听见……风了。
周旭诧异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风？”
方秉雪沉默了下，坚定道：“嗯，你走吧，我继续在这里听会儿风。”
很好，周旭果然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跟慌里慌张地躲精神病似的。
过了几秒，方秉雪抱着头蹲下，把脸埋在膝盖上，恨不得无声尖叫。
他在说什么狗屁！太羞耻了！
以及，居然在这种民风淳朴的小县城，也有同性恋吗？
这次的沉默久了些，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从涂鸦墙前离开，地上的狗尾巴草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无数把生了锈的小铜刷子，刮擦着他的心。
晚上，方秉雪没有写作业。
到了九点多，他给自己之前的班长发了条信息，没啥内容，就一个句号。
五分钟后，班长打了过来。
“雪饼？我在奶奶家呢，可以接电话的。”
方秉雪趴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寻找着滚边：“嗯……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班长笑着，“你呢，怎么样了？”
方秉雪也说了个挺好，就垂下睫毛：“那个……大家都还好吧？”
还一起拔河，你都不知道他俩多不要脸，想不是换班了吗，随时就看动会打印了！们
接下来，俩人就乐呵呵地聊起运动会，方秉雪说我们也开了，我跑了三千米累死了快，班长说得了吧你，以前五千米你照样跑，怎么去了西北就弱了？方秉雪说那是因为我太重视了，跑的时候可起劲了，班长问拿第一没，方秉雪说你这不是废话。
说完，都笑了。
也都没再提班长口中的“他俩”。
这样再好不过，大家还和以前一样其乐融融的，没什么区别，和天底下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上课，打盹，在校服下垫着五三趴着睡觉，日子漫长而平凡，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最后，班长问他过年回来吗，还没等方秉雪回话，对方低声加了句：“大家……都挺想你的。
那可不，他们这帮子算得上发小，从幼儿园就在一块儿上学，偏偏在高中时，遇见了件未曾预料的事。
这也是方秉雪第一次了解到同性恋。
教英语的是位男老师，三十多岁，穿着打扮都很考究，有气质，人也潇洒大方，学生们自然喜欢这样的老师，没事就凑过去和他说话，老师对学生同样很好，总是微笑着送给大家零食。
所以，老师把手搭在男同学肩膀上，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当时方秉雪和对方关系一般，没别的原因，就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场不和，他总感觉老师的眼神不舒服，明明是笑着的，却像在阴恻恻地盯着人看。
零星有几个男生，被老师邀请去宿舍补课。
还挺神秘，说老师告诫了不许对别人说，十四五岁的男生，完全把这当做被偏爱的殊荣，家长也很放心，以为是开小灶辅导，甚至放孩子在老师那里过夜。
后来的一天晚上，有个朋友是住校生，脸色苍白地走进教室，嗫嚅着问方秉雪，能不能借手机，让他给父母打电话。
他说自己很痛，流了很多血。
他说不好意思啊雪饼，我不想用ic卡打，我怕在电话亭那被人听见。
在绝大多数人还在使用小灵通的时候，方秉雪已经有了手机，他家庭条件挺好的，父母开明，非常尊重孩子的意愿，于是，方秉雪立马把手机借给了他。
可朋友不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像生物课本里，永远被匆匆翻过的生殖系统插图页似的，这个秘密潦草，尴尬，却在漫长的沉默里心照不宣。
朋友轻飘飘地掀了过去，沉默着，说没太多。
没过几天，一次晚自习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意外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身影。
方秉雪抱着卷子：“老师，我有题目不会。”
老师迟疑了下，还没回答，方秉雪就微微笑了起来：“老师……能给我补课吗？
那次事件没闹太大，被校方压了下来，而老师在深夜被警察带走，也只是对外说违规补课。
紧接着，教务处的人换掉了教师照片墙，因为不知是哪个学生，用笔在那张脸上画了个巨大的，鲜红的感叹号。
方秉雪不后悔，他那天晚上和班长里应外合，揍人揍得很过瘾。
受害的男生有共同的特点，文静，内向，以及父母工作繁忙，按理说方秉雪不是一个合格的狩猎目标，所以老师一开始，真的非常警惕。
可当握笔的方秉雪，状似无意地说自己父母最近在闹离婚，他很苦闷的时候，老师的视线，落在了宿舍的铁架床上。
“老师，”方秉雪小声地叫他，束手无措的模样，“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宿舍门反锁过了，老师回头，像一位真正的长辈那样慈爱，把手落在学生的肩膀上：“你们还小，要听话一点，大人们才会更喜欢你。”
方秉雪微微挑了下眉，也在笑，眸子冷得像冰：“什么……叫听话？”
之前没有证据，受害者的家庭也无法给予理解，原本有个男生愿意站出来，但家人歇斯底里一般地砸东西，说他丢人，说他疯了。
方秉雪没有疯，他冷静地看着凑近的老师，对自己，以及父母充满信心。
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不，还是稍微受了点伤的，两个少年下手时没收住那股子狠劲，指关节擦破了皮，等警方赶来的时候，他们校服领口歪斜着，胸口剧烈起伏，连睫毛都随着急促的呼吸在颤抖。
而地上，则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师，和一铁盒的作案工具一一
五分钟前，方秉雪问什么叫听话时，老师慢吞吞地收回手，在铁架床下面的地上摸了摸，搬开砖头，拿出了里面的铁盒子。
里面有麻绳，毛巾，还有他拍下的照片。
坐上警车，班长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拉着方秉雪问他有事没，方秉雪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打轻了。
他是真的没事，和父母聊过，说你们放心，我身体和心理都没受到伤害，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而父母在和警方的沟通中，也展现了冷静和强硬，坚决要求保护受害的孩子们，彻查到底，把人渣送入监狱。
毕竟是方秉雪报的案，所以，校园里还是会有些流言蜚语，不多，却像黑板槽里积攒的粉笔灰似的，稍微碰一下，很呛人。
譬如，总有隔壁班的同学看见他时猝然噤声。
但慢慢的，传言就变了，说其实方秉雪只是个幌子，真正被侵害的是别人。
“据说是他们班最文静的那个男生，就那个矮的！”
“我感觉是漂气呢，提着后排那个……”
隐秘，不动声色，又如此亢奋。
一一铺天盖地。
那周的升旗仪式上，他们班班长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还是些关于勤奋和努力的套话，站着的学生睡眼惺忪，有些还在偷偷地打呵欠，国旗下，班长按部就班地演讲完，突然扬手，撕碎了手中的稿子。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雪白的纸屑簌簌落下。
他拿着话筒，面对全校学生：“听说最近一直有人在猜，说我们班同学遭遇了些不好的事情————”
旁边的老师反应过来，匆忙赶来制止，而班长护着话筒，抓紧时间继续：“这件事首先，不是我们的错，然后你们也没有必要猜……我承认，是我被侵
音响的啸鸣音中，方秉雪举手：“不对，是我！”
而他身后的英语课代表声音更响：“我也有，是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是我，当时我还跟他打架了！”
“还有我！我跟同桌一块儿去的！”
话筒已经被抢走，教务主任焦头烂额地擦汗，训斥学生立刻回班，但仿佛凉水溅入油锅，整个操场都沸腾了，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无数条手臂高高举起一一
有他们班的，也有外班的，有男生，也有女生。
潮水般的声浪中，一个个名字被掷地有声地抛向天空，尾音尚未落地，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也是！
这一场闹下来，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现在提起来，方秉雪还是忍不住笑。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记得当时主任脸都绿了。”
班长乐呵呵的：“是啊，现在看见咱班人都躲着走，不过咱班也挺嚣张的，运动会直接拉了条必胜的横幅，特有面。”
“所以说，”班长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没必要转学啊。”
方秉雪挠挠头：“哎呀，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时间有点晚了，他俩没再说继续聊，只是说等过年了回去聚聚，而挂完电话，方秉雪终于意识到了个问题。
完蛋，他饿了。
都怪自己，还没吃晚饭呢就去涂鸦墙那溜达，结果影响心情，回来后又忘记了吃饭的事。
这会儿快十点了，后街那倒是有卖饭的小摊，方秉雪犹豫了下，果断从沙发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要出发。
走的却不是门，而是娴熟地走到窗户，掌心撑在窗台上，纵身一跃。
完美地避开了门口的摄像头。
这就是方秉雪之所以来西北的原因了，父母要调到这边，不放心让他住校，方秉雪家里长辈年纪大了，姑姑又在外地，再加上出了这样的事，所以面对纠结的父母，方秉雪主动说好啊，我和你们走，反正卷子都一样。
租住的家属院在学校里面，相对比较安全，方俊特意在门口安装了摄像头，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同时和班主任余老师保持联系，密切关注方秉雪的动向。
幸运的是，这儿是一楼，外面是大片的灌木丛。
那么出去买个煎饼果子的小事，就不必告诉家长了吧。
国庆期间，后街没往日那么热闹，毕竟只剩下了高三，很多附近的居民也都出去玩了，方秉雪没穿校服，套了件藏青色的卫衣，蓝色牛仔裤，溜溜达达地顺着路灯走。
他来砾川县不久，就记得前方不远处有家卖煎饼的，味道不错。
夜深了，周围很安静，只有大开着的五金店里传来电视声，方秉雪走得慢，同时低声地哼着歌——反正旁边没人嘛，权当解闷了。
以前小时候，方大夫教过他，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就唱歌，方秉雪耍赖，说我不走夜路行吗，方大夫笑着摇头，说小宝，长大后，你总有一天要走夜路的。
那就不要怕，昂首挺胸，大胆地走。
煎饼果子那还亮着灯，老板正准备收摊呢，方秉雪小跑着跃上台阶，一叠声地叫：“叔叔————我要一个加肠加蛋的！”
老板把手套重新戴上：“好嘞！”
这家店是单元房的阳台改造的，就一个小窗口，方秉雪眼睛亮晶晶地等了会，就接过了沉甸甸的、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而当他刚转身的时候，脚步略微顿住。
前方一处坏了的路灯下，站着个有些眼熟的高大身影，而他对面的，则是四个混混模样的人，都染着头发，紧身衣，小脚裤，脖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项链。
方秉雪一眼认出，这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除了高中，附近还有两所职校，管理得有些松散，方秉雪初来乍到，就已经听说过他们偶尔会来拦路勒索，据说校方报过几次警后，消停了许多。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在惹是生非。
身后的煎饼果子店已经关门了，方秉雪慢慢走下台阶，不动声色地靠近旁边的阴影里，与此同时，被挡着的周旭也有了动作，说了句话。
但是声音低，距离有点远，方秉雪没太听清楚。
对面染发的混混似乎有些不屑，歪着脖子就上来，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只是周旭个子实在太高大，他得使劲儿仰起脖子，显得像只滑稽的斗鸡。
方秉雪不自觉地拧着眉头，心想这是要打起来了吗，要不要他叫人，或者报警方表重歪皇然翅势着眉头，但周旭的竭是要打起来着，嘎动起来，他不一定会或者
没想到几秒钟后，周旭就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了个钱包。
方秉雪：“……啊？”
那混混一把抢过钱包，粗暴地翻看了下，把里面的几张现金抽了出来，就不耐烦地嗤笑起来，这次声音大了，方秉雪听清楚了。
“就这些？”
周旭平静地回答：“嗯……别的都放在家里了，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不能给你们。
混混眼睛一亮：“多少？走走走，带我们去拿，交个朋友嘛……”
但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人突然咳嗽了下，混混立马闭上嘴，把钱包扔在地上，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快点滚。
说完，这四个人立刻骑上旁边的两辆摩托，拧着车把，轰鸣着离开。
呛人的尾气中，周旭捡起地上的钱包，目光有些沉。
清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淡淡的：“不追吗？”
周旭这才愣了下，回头看见方秉雪的刹那，眸子里的阴沉劲瞬间没了，转为笑意：“你怎么来了？
“买煎饼果子，”方秉雪扬了下手里的东西，“不巧，碰上你被打劫了。”周旭还在笑，完全没有被撞见的尴尬和羞赧：“是啊，真不巧。
他神态和肢体语言太轻松，不像是被堵着抢钱的人，方秉雪“嘶”了一声，还是有些好奇：“你真的不追吗，或者我可以帮你……”
“不用，”周旭平静地看着他，“追上去的话，说不定就要闹着打起来。”
“打架？”
“是啊，干嘛要打架呢，输了得住院，赢了要坐牢。”
面对微怔的方秉雪，周旭继续：“并且老师说过了，有情况就告诉学校，不要私下和那些坏学生接触。
方秉雪：“……”
这话但凡换个人说，他就信了，偏偏是周旭，虽说人不可貌相吧，但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都不挣扎一下吗，”方秉雪眼睛都弯了，“完全就是任人宰割，不像你了周旭表情温和：“怎么，你很了解我吗？”
他这话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思，反而很认真，视线对视的刹那，方秉雪不笑了，清了清嗓子，移开了目光。
说起来，前几天在学校的时候，对方还帮着把他扶起来，送到了家属院门前，于情于理，他都要帮这个忙。
“下次记得告诉老师，”方秉雪正色道，“或者报警也行，你刚才那句话，差点都让人跟到家里了，多危险。”
周旭偏过头，低低地笑了，说了个“好”。
天色太暗了，方秉雪没看清周旭的笑意，学校后门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关了，他却没有往回走，而是突然愣了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周旭语气挺轻松的：“我出来买瓶水就走了，你这会不回去吗？”
方秉雪抿了下嘴，抬头看着周旭：“不对，你刚才，是故意把他们往家里引的吧？
周旭揣着兜，笑着：“没有，想什么呢。”
方秉雪冷笑一声。
想什么，想敲诈勒索和入室抢劫的区别，那群混混年龄不大，大概就卡在十八岁的关口，若是小打小闹的前者，可能仅仅是批评教育，但如果进到未成年人家里，抢掠财物，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怪不得那会有同伴制止，见好就收。
他盯着周旭的眼睛：“你够狠的啊。”
“都说了没有，”周旭还在笑，“那群人喜欢去网吧打游戏，玩老虎机，没钱了就干点投机倒把的事，仗着年龄小，还去堵学生。
走读的高中生，肯定是要有生活费的，不多，又被美其名曰保护费，要不肯交上来，少不得被抽耳光。
“所以早点回去，”周旭不紧不慢的，“别大晚上的再跑出来，假期，外面也有点乱。
方秉雪小声嘀咕：“你不也在外面？”
“我买东西呢，”周旭说着就伸手，指着旁边的小超市，“你要买饮料吗，光吃煎饼果子啊？”
“不买，”方秉雪踟蹰了下，“谢谢提醒，也谢谢你不趁机揍我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揍你？”
“你朋友说过，要找你弄死我。”
周旭有些无语：“你别听他们瞎说，没有的事。”
方秉雪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转身：“那我走了？”
周旭说：“哎，路上慢点。
头顶的路灯坏了，这儿有些昏暗，周旭没离开，看着方秉雪的身影消失在那道红色小门里，没一会儿，生活处的老师就过来，“咔哒”一声锁上了门。今天，方秉雪没穿宽松的校服，可能有些臭美，裤腿还要往上卷两道，露出截白皙的脚踝。
周旭刚才一直憋着，想提醒对方把裤脚放下，露脚踝容易着凉，但还是忍了回去，感觉俩人又不熟，干嘛要说这些话，显得他很唠叨。
毕竟刚认识不久，虽然闹出了乌龙，但的确算不上朋友，他就感觉方秉雪有点韧性，眼睛很亮，劲劲的。
周旭挺喜欢的，和这种人相处起来舒服，不累。
他在超市里买了水，火腿肠，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路边蹲下，伸手去挠一只小狸花的脑袋。
说来奇怪，周旭一脸凶相，动物缘却好得不得了，别说是猫猫狗狗了，连宿管老师喂养的鸡都亲近他，见了就要往他这里靠。
今晚周旭就是来守株待兔的，那帮人跑了也没关系，反正附近新安装了摄像头，他的手肘懒洋洋地撑在膝盖上，逗那只小猫玩。
小狸花吃了火腿肠，抬头喵喵叫。
“咪咪，喝点水，”周旭把矿泉水倒掌心里，“你怎么连个碗都没，嗯？”
若是流浪狗，他就送到范萧老师那了，关键这是只狸花猫，平日里住在学校后面，很凶，除了周旭外，见谁都哈气，跟食堂那的一只橘猫完全不一样，后者随便揉搓，学生们都喜欢喂它，长得跟辆小型卡车似的。
咪咪不搭理他，咕嘟咕嘟地喝水。
但没事，后面有人搭理他了。
“咳，那个……”方秉雪斟酌了下，才憋出个称呼，“学长，你知道附近哪里有不用登记的宾馆吗？
周旭缓缓地扭脸，讶异地看着他，那只狸花“喵”了声，扭头蹿进黑暗里。方秉雪绝望道：“家属院的门锁了。”
除了学校后门外，家属院也有一道铁大门，平日里都是开着的，但现在是假期，看大门的老头回乡探亲了，就把钥匙留给了宿管阿姨。
阿姨严格执行规定，寝室什么时候落锁，家属院也什么时候锁，反正里面住的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和陪读家长，晚上压根没什么娱乐活动。
“没留电话吗，”周旭站起来了，“给阿姨打电话问问。”
方秉雪有些尴尬：“我没带手机。”
晚上那通电话时间长，手机没电了，正充着呢。
并且他不太敢让宿管阿姨知道，担心她告诉班主任，只要说了，那父母肯定也要知道的。
周旭挠了挠头，看着院墙那的小红门：“你怎么出来的？”
“翻出来的，”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或者附近有肯德基吗，我将就一晚也行。”
“没有，”周旭看着他，“县里只有汉堡店，还没这种全天营业的店，除非你去网吧，或者台球厅。”
方秉雪的煎饼果子还没吃，拎在手上，已经有点凉了，周旭看了眼：“要不去网吧，离这儿不远，有那种能休息的包间……你带钱了吗？
“行，”方秉雪点头，“在哪儿呀？”
周旭说：“不急，我带你过去。”
可是说完，他并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小超市。
方秉雪跟在后面：“你要买东西吗？”
“嗯。”周旭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他就拎着个塑料袋出来：“喝什么？”
方秉雪仰着脸：“啊？
“我买水喝，”周旭打开袋子，“你挑吧，给你捎一瓶。”
买的不少，矿泉水，可乐，橙汁，还有一整排的AD钙奶，方秉雪探头看了眼：“这么多啊？”
“嗯，”周旭点头，“拿吧，剩下的我喝。”
路灯下，其中一位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另一位还青涩着，但眼神对视的刹那，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或者某些难以言说的暧昧，仿佛两只偶然遇见的小动物，碰碰鼻尖，就向彼此展现全然的友好。
方秉雪笑了：“你喝得完吗？”
周旭不甘示弱，挑起眉梢：“你管得着吗？”
“可以，”方秉雪不客气了，直接从里面拿出瓶钙奶，“看来刚才那群混混眼瘸，还能给你留钱买饮料。”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跟谁熟起来，嘴就有些欠，倒不招人烦，就笑眯眯地凑过来挠你一下似的，还要眨巴着眼睛，蔫坏。
虽然他俩只见过几次面，但误会解除后，还挺投缘，聊起来不累，周旭“啧”了一声，没理他，塑料袋的悉索声中，彼此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但都没在意，方秉雪把吸管插进去，还在说：“网吧不会也有混混吧，抢我钱怎么办？”
“那你就给，”周旭毫不犹豫，“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
方秉雪摇头：“不行，那一点也不酷。”
“怎么着，”低低的笑意凑近，羽毛似的搔着耳朵，“我想个办法，保护你行吗？
大概是突然靠近，方秉雪怔住了，手中握着饮料瓶：“你说什么？”
“保护”这个词，有点怪了。
方秉雪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对于青春期的萌动也了解，见识过暧昧的小情侣，并且这句话实在耳熟。
去年，他们一堆朋友去玩鬼屋，黑暗中有男生挡在女孩子面前，小声说没事，我来保护你。
好家伙，那会儿俩人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所以这会儿，方秉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下，同时想起傍晚看到的场景，突然开始尴尬，紧张。
“没错，”也许是夜深了，周旭嗓音就有些哑，带了点笑意，“我给你找个保镖，如何？”
说完，他冲着后面的阴影拍了拍手，嘴里叫着：“咪咪。”
一只狸花猫探头探脑地出来，刚“喵”了声，就冲方秉雪龇牙。
“真凶，”周旭站起来，随意地摆了下手，“我走了啊。”
狸花猫又叫了一声，扭头钻进黑暗里。
方秉雪这才咬住吸管，狠狠地喝了口饮料：“感情你刚才，就是给猫打招呼呢？
周旭插着兜跟在后面，很懒散：“怎么，你以为呢？”
“没什么以为，”方秉雪回头笑他，“你这就是欺负人家小猫……”
话没说完，手腕被猛地一拽，方秉雪整个人都往后跌过去，刺眼的车灯呼啸着闪过，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对方胳膊像铁箍般揽住他的肩膀，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
“操！”周旭骂了脏话，死死地盯着那辆炸街的改装摩托，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松开力道，低头看向怀里的方秉雪。
方秉雪没说话，眼睛睁得很大。
周旭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两遍，指节还捏着对方袖口：“没碰着，也没让车灯晃着眼吧？”
方秉雪吞咽了下：“……没。”
周旭这才放开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那走吧，网吧离这儿不远。”
接下来，他有意识地让方秉雪走在内侧，其实除了那个扬长而去的摩托外，街道空空荡荡的，这个保护动作显得多余又刻意。
月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温柔地落在少年肩头，把发梢染上毛茸茸的银色光边，像某种夜行动物柔软的毛皮。
周旭别开眼，神态倒是挺轻松的，还在跟方秉雪开玩笑：“晚上一个人在网吧，怕不怕？”
方秉雪刚才一直安静着，这会儿也笑起来了：“怎么，学长不陪着？”
周旭反问：“你让我陪？”
方秉雪故意地眨了眨眼：“我让你陪的话，你就陪啦？”
“别闹，”周旭跟着笑起来，“我给你留个手机吧，有事了打电话。”
方秉雪把手中的饮料瓶扔垃圾桶，回眸道：“不用，我什么都不怕。”
快到前方那间亮着灯的门面了，周旭转过身，转为倒着走，他双手插在衣鷖只發里，街灯在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方秉雪完全笼罩其中：“真的，怕了
方秉雪无所谓道：“怕了就唱歌。”
周旭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来，唱两句我听听。”
男生嘛，一旦熟起来就是这样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很随意，坦然，兴致上来了就勾肩搭背，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方秉雪还真停住了，张口就唱了起来。
他这边大大方方的，周旭却沉默了，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方，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等到方秉雪唱完，那道光也慢慢消失了。
方秉雪用拳抵唇，矜持地咳嗽了两声：“怎么样？”
周旭诚实道：“……挺难听的。”
方秉雪大怒：“你胡说！”
“没有没有，”周旭敷衍地招了招手，“挺好听的，进来吧。”
但方秉雪纹丝不动，倔强地站在原地，和被不小心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拿他当空气。
搞得周旭突然有些想叫他咪咪，便忍着笑，认真地重新点评：“没有，你唱歌的音准虽然一般，呃，但是音色挺好的。
方秉雪冷冷的：“怎么好？”
周旭做了个深呼吸：“声大，听得清楚。”
几秒钟后，方秉雪扭头就走。
周旭在后面跟着：“你看你，怎么就急眼了呢，喂……那个谁，是不是叫方秉雪来着，同学？咪咪？”
方秉雪充耳不闻，找到路边的花坛处，抽了张纸垫着，才坐下。
周旭紧跟上来：“别生气啊，我唱歌也难听。”
“没，”方秉雪扬了扬手里的煎饼果子，“我吃完东西再进去，不然有味年儿。他说完，才忍俊不禁地看着周旭，故意拉长声音：“学长，你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