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4章
彭婆婆独自居住在冈仁波齐的那些年，想的最多的，不是空茫的现在，也不是渺茫的未来，而是记忆里的过去。
她的过去最开始是非常拥挤的。
她出生于计划生育搞得最火热的年代，但却拥有足足三个兄弟姐妹。她是老二，前面一个大姐，后面一个三妹，她的父母为了再拼一把，争个男娃，见天儿在村后的山里躲来躲去。
山里本来查得也不算严，她的父母躲过去了，顺利生下来一个四弟，从小如珠似宝地捧着长大。
不过，她家的条件也都摆在那里，再怎样如珠似宝，也不可能和人家镇上的、城里的孩子比。
她家四娃刚学会看动画片，吵着要电视上的小车车，吵过一个午饭，不消停，就被拎进屋去一顿胖揍。揍完了，大人也没空去哄，急吼吼地扒完饭，又匆匆下了地。
彭大姐抱着四娃，哄他说，明年你就要去上学了，上学之后你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挣大钱，要多少小车车都可以自己买，不用求着爸妈，到时候爸妈也不敢打你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四娃听进去没有，彭婆婆不知道，但已经过了幼儿园，升入一年级的她记住了。
爸妈爱男娃，但男女平等的宣传口号多少还是进了他们的心里，他们偏心，却也没有偏到心都坏了的地步。他们对四个孩子的态度，大体上还称得上是差不多。
彭大姐为长，负担得多，又不是偷奸耍滑的人，长期看着家里的状况，心思便没法全聚在学习上。彭大姐的天资算不上高，若在城里，上个不错的学校或是多找好老师补补课，还有希望，可惜这是在山里。乡村教育资源差劲，山里就更是差上加差。彭大姐实在念不好这个书，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出去务工了。
彭三妹也是个努力的，可努力的人千千万万，成功达成自己目标的却没几个。彭三妹堪称头悬梁锥刺股，可最后却也只是读完初中后，考了个中专。上完中专，三妹便也进了城，找了个工作，赚钱养家去了。
彭四弟虽从小就被教导要好好读书，可却当真不是个读书苗子，从小到大只要一读书，要么是屁股上长钉子一样四处乱动，注意力涣散，要么就是困得不行，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
爸妈对他寄予厚望，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全然无效，也只能接受，唯盼自己还能多干几年，攒点钱，给他盖房子娶媳妇。
与其他三姐弟对比，彭慧君便是一个基因突变的存在。
她早熟，聪慧，学习能力极强，自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全年级第一名，到了镇上初中，她第一的宝座也无人可以撼动。她就这样一路势如破竹地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并在高中时期常年保持全校前三名的成绩。
她堪称这个家、这个小山村的奇迹。
爸妈高兴，咬咬牙，荒了家里不怎么挣钱的田地，也要外出打工，给她赚够上大学的钱。
村里人都夸赞，说慧君铁定是清北的料子。
可考入清北的学子，几年过去，这个小县城又能有几个？这不是首都，也不是海城，不太贫穷，可也绝不发达。彭慧君的根基是弱的，拼死拼活，穷尽一切，也始终差上一点。
她没能考入自己的理想学府，但多年的寒窗苦读也没有辜负她，她进入了一所全国都数得上名号的名牌大学。
全新的人生向她展开了。
大学四年，她像块干燥至极的海绵，从这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世界，疯狂地吸收着所有对自己有利的知识。
她聪明刻苦，却又不呆板，坚韧不拔，也难免多有固执。她凭着一股许多人都没有的劲儿，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大学，上了研究生，又读了博士，逐渐在生物领域崭露头角。
博士期间，她在旁人的撮合下，与苏勒相识相爱。后来两人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为苏乐乐。
有了孩子，生活就不同了。彭慧君与苏勒都舍不下自己的事业，他们的父母也都年事已高，带个孩子不说有多费劲，却也状况百出。她和苏勒心疼父母，请了月嫂，也放不下心，最后便商议着两人轮流来带。
这一计划刚开始倒也还好，双方都执行得不错，可没多久，苏勒升了职，要去总公司几年，不在本地了。彭慧君不可能抛下工作跟去，便带着苏乐乐留在家中。苏勒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团聚一番，带带孩子，但这一天两天，能帮上的忙到底是有限的。
后来或许是工作更忙了，也或许是家里的烦扰确实太多了，苏勒回来的频率逐渐变低，从一周一次变作了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乃至几个月一次。
彭慧君和苏勒大吵了一架。
她指责他的逃避与不负责任，他指责她的冷酷与不善教导。
“世上有凤凰男，就也有你这样的凤凰女！”苏勒气极，撕破了自己温文儒雅的形象，“住着我的房子，收着我的工资，却连一个家都照顾不好，天天工作工作挂在嘴上，一点温柔贤惠的样子都没有，野心大得能吞下一头狮子，你哪里配做一个母亲！”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连家都不回的男人来指责我了？”彭慧君冷笑。
她如果想，可以将苏勒这段自私自利的话驳到字字臭烂。可她不想。她从来都不喜欢在无用的事物上浪费时间。所以她只是说：“离婚吧。孩子归我。”
苏勒更加愤怒的骂声，彭慧君全当狗叫，听不到了。
她说到做到，收拾收拾准备离婚。中途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同事、老师，都来劝过她，希望她可以冷静冷静。苏勒也后悔了，来恳求她的原谅，每晚都守在她的研究所附近，要接她下班。
彭慧君全都当耳旁风，眼前烟。
她我行我素。
人们叹息，说她硬得像块石头。
准备离婚事宜的整个过程里，她只和苏乐乐剖开肺腑，认真地谈过。她知道苏乐乐还小，很多事都听不懂，想不透，但这不要紧，她会保护她，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苏勒最终同意了离婚。
双方亲朋师长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紧密关系，他也不敢闹得太难看。
离婚后，可能是想要开启新生活，也可能只是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科研梦想，彭慧君选择了离开故土，接受XL研究所的邀请。
她带着苏乐乐来到了神秘而浩瀚的北冰洋。
之后的日子就如她想象的一般，忙碌、规律，又平凡、温馨。
中间父母生病，她回过一趟国，照料父母，又处理了丧事，便也没什么了。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希望可以在自己感到自由的地方长久地如此生活下去，直到她垂垂老去。
可很多事都注定会有意外。
“我经常回忆过去。”
彭婆婆对谢长生道。
她坐在院前高高的石坡上，遥望着远方，阿黄趴在她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越是回忆，我就越觉得那些记忆是混乱的、虚假的。”
她说：“我有时候会看到，乐乐没有死的未来。她长大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她非要去战区，做战地记者。我气坏了，和她吵架。她固执，我也固执。我们母女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她自己跑去了，我拦不住，她还从战区给我打电话，我其实特别想她，想问问她受没受伤，那么艰苦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可一开口，就又吵起来了……”
谢长生说：“她已经不在了，你应该放下。”
“应该的事多了，”彭婆婆轻嗤，瞥他怀里的橘猫，“你怎么不放下？”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入障之人，惯爱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谢长生神色不变。
“哟，挺有自知之明嘛！”
彭婆婆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
阿黄应和一般，跟着轻吠。
橘猫被惊醒，在谢长生怀里翻了个身，四个爪爪朝天伸展，炸开了花。
谢长生面上浮出柔和的笑意，握住一只猫爪，低头在橘猫被晒得暖融融的猫猫头上轻轻亲了亲。
冈仁波齐的冬日午后，阳光炽烈，却不热烫。
彭婆婆靠着阿黄，谢长生抱着橘猫，难得清静地窝在一起，晒着太阳。
长长的转山路上，他们过去的、现在的、也是未来的朋友正在赶来。
他们将在这座小院相见，也将一同进入一局游戏，历经协作、背叛，在切尔诺贝利的旧址上分道扬镳，又在突破界限的大战中并肩作战。
“如果时间能够任由人类控制，可以随心停留在过去，该有多好……”
最后，不能预知未来，也已经遗忘真实过去的彭婆婆，笑着抚摸阿黄的狗头，叹息妄想。
她的过去最开始是非常拥挤的。
她出生于计划生育搞得最火热的年代，但却拥有足足三个兄弟姐妹。她是老二，前面一个大姐，后面一个三妹，她的父母为了再拼一把，争个男娃，见天儿在村后的山里躲来躲去。
山里本来查得也不算严，她的父母躲过去了，顺利生下来一个四弟，从小如珠似宝地捧着长大。
不过，她家的条件也都摆在那里，再怎样如珠似宝，也不可能和人家镇上的、城里的孩子比。
她家四娃刚学会看动画片，吵着要电视上的小车车，吵过一个午饭，不消停，就被拎进屋去一顿胖揍。揍完了，大人也没空去哄，急吼吼地扒完饭，又匆匆下了地。
彭大姐抱着四娃，哄他说，明年你就要去上学了，上学之后你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挣大钱，要多少小车车都可以自己买，不用求着爸妈，到时候爸妈也不敢打你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四娃听进去没有，彭婆婆不知道，但已经过了幼儿园，升入一年级的她记住了。
爸妈爱男娃，但男女平等的宣传口号多少还是进了他们的心里，他们偏心，却也没有偏到心都坏了的地步。他们对四个孩子的态度，大体上还称得上是差不多。
彭大姐为长，负担得多，又不是偷奸耍滑的人，长期看着家里的状况，心思便没法全聚在学习上。彭大姐的天资算不上高，若在城里，上个不错的学校或是多找好老师补补课，还有希望，可惜这是在山里。乡村教育资源差劲，山里就更是差上加差。彭大姐实在念不好这个书，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出去务工了。
彭三妹也是个努力的，可努力的人千千万万，成功达成自己目标的却没几个。彭三妹堪称头悬梁锥刺股，可最后却也只是读完初中后，考了个中专。上完中专，三妹便也进了城，找了个工作，赚钱养家去了。
彭四弟虽从小就被教导要好好读书，可却当真不是个读书苗子，从小到大只要一读书，要么是屁股上长钉子一样四处乱动，注意力涣散，要么就是困得不行，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
爸妈对他寄予厚望，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全然无效，也只能接受，唯盼自己还能多干几年，攒点钱，给他盖房子娶媳妇。
与其他三姐弟对比，彭慧君便是一个基因突变的存在。
她早熟，聪慧，学习能力极强，自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全年级第一名，到了镇上初中，她第一的宝座也无人可以撼动。她就这样一路势如破竹地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并在高中时期常年保持全校前三名的成绩。
她堪称这个家、这个小山村的奇迹。
爸妈高兴，咬咬牙，荒了家里不怎么挣钱的田地，也要外出打工，给她赚够上大学的钱。
村里人都夸赞，说慧君铁定是清北的料子。
可考入清北的学子，几年过去，这个小县城又能有几个？这不是首都，也不是海城，不太贫穷，可也绝不发达。彭慧君的根基是弱的，拼死拼活，穷尽一切，也始终差上一点。
她没能考入自己的理想学府，但多年的寒窗苦读也没有辜负她，她进入了一所全国都数得上名号的名牌大学。
全新的人生向她展开了。
大学四年，她像块干燥至极的海绵，从这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世界，疯狂地吸收着所有对自己有利的知识。
她聪明刻苦，却又不呆板，坚韧不拔，也难免多有固执。她凭着一股许多人都没有的劲儿，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大学，上了研究生，又读了博士，逐渐在生物领域崭露头角。
博士期间，她在旁人的撮合下，与苏勒相识相爱。后来两人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为苏乐乐。
有了孩子，生活就不同了。彭慧君与苏勒都舍不下自己的事业，他们的父母也都年事已高，带个孩子不说有多费劲，却也状况百出。她和苏勒心疼父母，请了月嫂，也放不下心，最后便商议着两人轮流来带。
这一计划刚开始倒也还好，双方都执行得不错，可没多久，苏勒升了职，要去总公司几年，不在本地了。彭慧君不可能抛下工作跟去，便带着苏乐乐留在家中。苏勒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团聚一番，带带孩子，但这一天两天，能帮上的忙到底是有限的。
后来或许是工作更忙了，也或许是家里的烦扰确实太多了，苏勒回来的频率逐渐变低，从一周一次变作了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乃至几个月一次。
彭慧君和苏勒大吵了一架。
她指责他的逃避与不负责任，他指责她的冷酷与不善教导。
“世上有凤凰男，就也有你这样的凤凰女！”苏勒气极，撕破了自己温文儒雅的形象，“住着我的房子，收着我的工资，却连一个家都照顾不好，天天工作工作挂在嘴上，一点温柔贤惠的样子都没有，野心大得能吞下一头狮子，你哪里配做一个母亲！”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连家都不回的男人来指责我了？”彭慧君冷笑。
她如果想，可以将苏勒这段自私自利的话驳到字字臭烂。可她不想。她从来都不喜欢在无用的事物上浪费时间。所以她只是说：“离婚吧。孩子归我。”
苏勒更加愤怒的骂声，彭慧君全当狗叫，听不到了。
她说到做到，收拾收拾准备离婚。中途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同事、老师，都来劝过她，希望她可以冷静冷静。苏勒也后悔了，来恳求她的原谅，每晚都守在她的研究所附近，要接她下班。
彭慧君全都当耳旁风，眼前烟。
她我行我素。
人们叹息，说她硬得像块石头。
准备离婚事宜的整个过程里，她只和苏乐乐剖开肺腑，认真地谈过。她知道苏乐乐还小，很多事都听不懂，想不透，但这不要紧，她会保护她，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苏勒最终同意了离婚。
双方亲朋师长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紧密关系，他也不敢闹得太难看。
离婚后，可能是想要开启新生活，也可能只是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科研梦想，彭慧君选择了离开故土，接受XL研究所的邀请。
她带着苏乐乐来到了神秘而浩瀚的北冰洋。
之后的日子就如她想象的一般，忙碌、规律，又平凡、温馨。
中间父母生病，她回过一趟国，照料父母，又处理了丧事，便也没什么了。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希望可以在自己感到自由的地方长久地如此生活下去，直到她垂垂老去。
可很多事都注定会有意外。
“我经常回忆过去。”
彭婆婆对谢长生道。
她坐在院前高高的石坡上，遥望着远方，阿黄趴在她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越是回忆，我就越觉得那些记忆是混乱的、虚假的。”
她说：“我有时候会看到，乐乐没有死的未来。她长大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她非要去战区，做战地记者。我气坏了，和她吵架。她固执，我也固执。我们母女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她自己跑去了，我拦不住，她还从战区给我打电话，我其实特别想她，想问问她受没受伤，那么艰苦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可一开口，就又吵起来了……”
谢长生说：“她已经不在了，你应该放下。”
“应该的事多了，”彭婆婆轻嗤，瞥他怀里的橘猫，“你怎么不放下？”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入障之人，惯爱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谢长生神色不变。
“哟，挺有自知之明嘛！”
彭婆婆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
阿黄应和一般，跟着轻吠。
橘猫被惊醒，在谢长生怀里翻了个身，四个爪爪朝天伸展，炸开了花。
谢长生面上浮出柔和的笑意，握住一只猫爪，低头在橘猫被晒得暖融融的猫猫头上轻轻亲了亲。
冈仁波齐的冬日午后，阳光炽烈，却不热烫。
彭婆婆靠着阿黄，谢长生抱着橘猫，难得清静地窝在一起，晒着太阳。
长长的转山路上，他们过去的、现在的、也是未来的朋友正在赶来。
他们将在这座小院相见，也将一同进入一局游戏，历经协作、背叛，在切尔诺贝利的旧址上分道扬镳，又在突破界限的大战中并肩作战。
“如果时间能够任由人类控制，可以随心停留在过去，该有多好……”
最后，不能预知未来，也已经遗忘真实过去的彭婆婆，笑着抚摸阿黄的狗头，叹息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