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1章 番外12（璋黛日常+朝政后续2）
花朝节时, 荣国将军府东大院暖阁里温暖如春。
熏笼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出氤氲兰香。
贾璋眉眼含笑，玄色梅纹常服袖口滑落, 露出雪白的手腕。
而他手上, 正拿着白玉梳，动作轻柔地为黛玉梳头。
给黛玉梳好轻巧的堕马髻、簪好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后, 贾璋笑着问道：“今日, 要佩戴芙蓉花样式的耳珰吗？”
感受到脖颈后传来的热气后，黛玉点了点头。
她拿出那对新作的，以芙蓉和凤尾为主要花样的耳珰，戴到了洁白小巧的耳垂上。
“三哥哥梳的头好精巧, 倒是比我自己梳的还好些。”
黛玉平时都是由梳头娘子梳头的。
她本人也只会几个简单发髻，预备应急而已。
所以, 她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并没有哄贾璋。
听到黛玉的话后，贾璋笑道：“多看几次, 也就会了。古人云‘熟能生巧’, 你要多让我练练手，说不定我能梳得更好呢。”
黛玉摇了摇头, 起身摸了摸他的脸。
“今日是我生日，就让你胡闹一把。”
“往后可不能了, 这事传出去，又像什么样子？”
贾璋的手覆住黛玉的手：“梧桐宝树，你我自为之，谁管世人怎么说？”
“皎皎，生辰快乐。”
因黛玉刚刚上妆, 他并没有亲她的脸与额头。
他只是轻轻亲吻她手背，然后笑道：“走罢，去瞧瞧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黛玉笑着说好。
心里却在想，不知道三哥哥这回，又弄出了什么新鲜别致花样出来？
贾璋带黛玉来到东大院被花木遮掩的懿真亭。
此时正是凌晨，天色刚擦亮，还稍有昏暗之色。
但懿真亭附近，却被百余盏琉璃宫灯照得雪亮如昼。
步入亭上，只见八角亭台上，八个方向都摆放了大幅紫檀架双面绣缂丝屏风。
而在各扇屏风上，分别绣着他们夫妻春夏秋冬游园之景，以及琴棋书画唱和之欢。
亭台里，屏风内，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滚热，黛玉穿着大红羽纱面天马皮大氅，只觉脸上发烫。
她握着贾璋的指尖，问他道：“这些画儿都是什么时候画的？”
贾璋笑盈盈地道：“在你睡着之后。”
原来是这样，她说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看了看这八扇屏风，还有懿真亭石桌上的锦盒，心想，这便是我的生辰礼了。
她心里很喜欢这八扇屏风。
所以，不论贾璋送了她什么，她都会觉得很欢喜。
“盒子里面是什么？是首饰，是古画，还是孤本？”
“皎皎真是聪明，当然是全都有。”
贾璋走过去，从大盒子里面取出三只稍小的匣子出来。
又把这三只稍小的匣子一一打开，拿给黛玉看。
黛玉凑过去，只见第一只匣子里面装着一整套镂金菱花嵌翡翠头面。
第二只匣子里面装着一幅卷轴。
最后只匣子里面装着一部书，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书名。
《漱玉集》。
这是李易安的词集。
而且，这套书，还是黛玉没有的刊本。
黛玉惊喜地呀了一声。
贾璋揽过她肩膀：“最合你心意的，估计还是那副卷轴。皎皎，你不打开看看嘛？”
黛玉点了点头。
她打开卷轴后，只见到王献之那行云流水的字迹。
这张帖子，的确是很难搜寻的宝贝。
她也很喜欢王献之的字。
“我很喜欢……”
黛玉以为，这些就是所有的礼物了。
她正要道谢，却被贾璋的手指止住了已经张开的唇。
他拍了拍手，八扇紫檀架双面绣缂丝屏风被仆役挪走。
而此时此刻，那些琉璃宫灯已经被撤了下去。
懿真亭附近，枯萎花木上，尽数挂着写满他们过往酬唱诗词的灯笼。
在花树下，百名打扮成各色花仙的乐师或坐或立，他们用琴瑟琵琶、笙箫钟鼓等乐器，演奏出了三支曲子。
——《凤求凰》、《阳春》与《新荷叶》。
以《凤求凰》，表我悠悠之心。
以《阳春》曲，庆这花朝之节。
以《新荷叶》，祝贺皎皎芳辰。
黛玉看向贾璋，她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
她很开心，也很感动。
而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向她，脸上露出了灿烂微笑。
他用《新荷叶》里的诗词，再次祝贺她生辰新禧。
他道：“皎皎，三哥祝你身体若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
“芳华永继，岁岁今朝。”
贾璋提前把黛玉的生辰礼送给黛玉，主要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生辰礼，与生辰宴上公式客套的种种环节混杂在一起。
他不喜欢那样，黛玉也不喜欢那样。
真心实意的贺礼，不应该与应酬交际混合在一起。
所以，他们还是先在这里，一起感受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快乐与幸福。
而在开宴后，他们就可以全心全意地应酬交际了。
至于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炫耀，好引人艳羡……
他们夫妻才不要那么做。
这种做法，是大老爷和大太太的爱好。
哦，不！
贾赦与邢夫人，现在已经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了。
所以，这种做法，是荣国将军府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爱好。
而不是三老爷和三太太的爱好。
贾璋与黛玉，可是一点那种想法与意愿都没有的。
回到鹤鸣苑暖阁里，贾璋和黛玉一人用了一碗甜汤。
早膳倒不必，在出门前，他们两个已经吃过了。
喝完甜甜的饮子后，就见菱哥儿带着葵姐儿过来贺寿。
两个孩子说了好一通体贴可爱的祝寿词，又拿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菱哥儿准备的，是两把做工精致的云母扇。
晋代嵇含的《伉俪》中，有诗云：“夏摇比翼扇，冬卧蛩蛩毡。”
所谓比翼扇，就是两把成双成对的扇子。
而贾菱准备的扇子上，不但有比翼鸟图腾，还有连理枝纹样。
黛玉和贾璋见到后，都很喜欢这份礼物。
没错，他们两个就是单纯喜欢别人送他们成双成对的礼物啦。
所以，葵姐儿送母亲的礼物也是成双成对的东西。
她亲自给黛玉做了针线。
不但有荷包，还有扇套。
一个荷包上绣着并蒂莲花，另一个荷包上绣着红梅白鹤。
至于扇套，上面绣着的花样是芙蓉花仙。
这几样东西上，绣的全是黛玉欢喜的纹样。
足以见葵姐儿的用心了。
收到菱哥儿和葵姐儿的礼物后，黛玉感到很开心。
她摩挲他们发顶，对他们道：“好孩子，你们费心了。”
“娘很喜欢你们送我的礼物。”
菱哥儿和葵姐儿都欢呼起来。
而贾璋看着他们母子三人的和乐场景与葵哥儿、菱姐儿送给黛玉的礼物，脸上亦然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一家四口享受完天伦之乐后，就去了正堂宴会厅。
家中晚辈纷纷向做大生日的黛玉贺寿并奉上礼物，至于长辈们的贺礼，早在昨日就已经赐了下来，今日倒是不必再送一次。
贾璋把黛玉母子送到邢夫人与二嫂湘霓身边，然后才带走儿子菱哥儿去前院招待客人。
而此时此刻，荣国将军府的东西侧门已经被下人打开，客人们纷至沓来。
宴会厅里，管事嬷嬷们检查这宴会厅里的装点，还有厨房里准备的席面有无差错。
待到开宴吉时前，将军府里的一切已经整饬完毕。
茜纱灯明媚，紫檀案古朴，青铜夔纹宝鼎、青玉莲花笔洗，还有花神祈福绣样大插屏等物，全都摆放得错落有致、齐齐整整。
客人们也全都到了。
杨门党羽、同年知交、四方名士、贾璋门人、勋戚老亲全都带着家中夫人、子女登门做客。
这本是理中应有之事，却不会让贾璋和黛玉感到诧异。
真正让他们感到诧异的，还是原氏夫妇的到来。
而这原氏夫妇，指的就是在贾璋师祖杨宗祯致仕后，登临首辅宝座的原朴及其夫人。
按理来说，原家和贾家并非同党。
原朴本人不但是贾璋的座师，还是内阁的官长。
他既是长辈，又是上司，完全没必要亲自参加贾璋夫人的生辰宴会。
可他还是来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贾璋心想，既如此，就让他好好听听原阁老到底有什么话要与他说吧！
就在贾璋与原朴会面时，原夫人同样与黛玉相会。
翠盖朱缨八宝车落地后，随车的小丫鬟打开帘子，请原夫人下车。
其他小丫鬟则跑进宴会厅，向黛玉等人通禀原家夫人到了的消息。
听到小丫鬟的通禀后，黛玉连忙向婆母邢夫人告辞，然后带着紫鹃和琥珀走出去迎接原夫人。
一出门，黛玉就见到了鬓发微白、穿着秋香色的大衣裳的原夫人。
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而在她出来后，对方就把手中礼单交给了紫鹃。
然后又在她要行礼时，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万福礼。
还对她道：“今儿你是寿星，你才是最大的，所以咱们就不兴那些俗礼了。”
“我还要为你道一声生辰快乐呢！”
“贾夫人，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外子得了块和田玉。我见了后，特意请人雕了观音像，又请皇觉寺的慧明大师给观音开光，如今专门送来给你祝寿。”
黛玉连忙谢过原夫人，心里却纳罕起来。
原家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
她从小到大都不缺和田玉用，但她清楚，和田玉从来都是稀罕物件。
若只是如此，那倒也罢了。
像他们这些达官显贵之家，只要肯花钱，总不会缺玉料。
可问题在于，原夫人居然请了皇觉寺慧明大师为观音像开光。
这位大师名声很大就连太后娘娘，都曾找他做过法事，听他讲过经。
想请这位大师帮忙给观音像开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原氏夫妇却为她这个年轻人花费了这么多心思……
他们又怎么可能毫无有所求？
希望他们求的事情，不会让三哥哥难办。
黛玉一边思量这个问题，一边把原夫人请进宴会厅：“夫人真是费心了，黛玉感激不尽。”
“您快请，家里煮了枫露茶，还请您进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原夫人跟着黛玉走进室内。
只见室内各处紫檀桌上，摆着蜜色越窑莲花纹的提梁壶与慈瓷盏。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掐丝珐琅食盒与装着水果点心的玛瑙盘子。
她暗自叹息。
勋戚世家生活奢靡，可贾茂行生在绮罗丛中，却没有贪弊之缺，确实是难得的事情。
可这，也拔高了拉拢贾茂行的难度。
毕竟，一个连真正喜好都影影绰绰的人，是很难让人看清楚的。
而这，也是原夫人无比头疼的地方……
在黛玉思忖原朴夫妇的目的时，贾璋已经把首揆大人请到了书房里。
在师祖致仕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和师父跟原朴相处得还不错。
只要不触犯原朴的政柄，原朴就很好说话。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位新首揆对杨门的印象还不错。
尤其是在叶士高与贾璋主动收缩势力范围之后，他对杨门的印象就更好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变成了通家之好。
更不意味着，原朴这位座师兼首揆会没有任何缘由，就带着妻子一起参加黛玉的生辰宴会。
贾璋对原朴的目的，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即将过去了，张泰维的孝期即将结束了。
所以，原朴这次过来，无非是要向他示好。
最好能连手抗张。
执掌枢机、宰执天下，这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宰执天下的权力更是让人迷醉。
杨宗祯会生出田园之思，是因为他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首辅。
而且年纪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容易疲倦了。
但原朴他执掌大权的时间，不过一年出头。
人又比杨宗祯年轻许多。
这样的人，又怎会愿意主动放弃手头的权力？
可张泰维，不论是资历，还是科名，亦或是入阁的年限都比原朴高深。
论理，张泰维回来，原朴合该主动退位让贤才是。
可原朴又怎会甘心？
贾璋猜得没错，原朴带着老妻过来参加黛玉的生辰宴会，就是来释放善意的。
要是能拉拢到贾璋与贾璋师徒二人执掌的杨门，那就更好了。
所以，原朴的姿态是很谦逊的。
但贾璋不会因为原朴的好话，就让自家门生冲锋陷阵。
因此，他只笑着给原朴戴高帽。
“张相与师祖离开后，陛下将国家大事托付给首揆，俨然是很信任首揆的！”
“如今大盛朝野内外，谁人不宾服首揆呢？”
“只说这九边，若没有首揆的政策，哪能这么安静？”
“首揆运筹帷幄的功劳，又有谁比得上？”
原朴听到后，暗自欣喜道：“那茂行可愿与我……”
“不，不，不，首揆，您说错了。”
贾璋轻声笑道：“学生后生晚辈，哪里决定得了张阁老的去留呢？”
“但陛下他老人家可以做到这件事。”
“首揆，您是陛下在潜邸时的师傅。比起陛下的信任，张阁老又怎能比得上您?”
“在学生心里，您宽厚随和，治国有方。除了资历外，再没有比不上张阁老那种投机者的地方。”
“想来，朝中衮衮诸公也与学生有着同样的想法。”
“若能让陛下疑于张阁老，您的事情就成了。”
原朴不是擅长谋断的人。
因此，他问贾璋道：“那怎样才能让陛下对张阁老起疑呢？”
贾璋心中一定。
他展开刚刚从桌上抽出来的卷轴给原朴看。
原朴望过去，却见一张盐业分布图。
他不解地看向贾璋，贾璋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
“首揆，您别忘了，张家在做官前是靠什么起家的。”
“官商一体，视国为家，这可是朝廷大弊，也是陛下心中大忌。”
“而让陛下起疑，只需商党二字即可。”
“学生言尽如此，但具体怎样操作，还需要首揆您老人家自己经心。”
言下之意，就是主意我出了。
用不用，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
在这件事情上，杨门最多能帮忙敲边鼓。
想要我们打头阵，却是万万不能的！
原朴既觉得贾璋会说话，又觉得他这主意出得妙。
可是，贾茂行这小子也太滑不留手了吧？
他这是既不想出力，又想靠他的主意拿好处吗？
贾璋自然看出了原朴的心思。
他笑道：“我有张阁老家人参与违法盐引生意的证据，我把这东西献给首揆，首揆意下如何？”
熏笼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出氤氲兰香。
贾璋眉眼含笑，玄色梅纹常服袖口滑落, 露出雪白的手腕。
而他手上, 正拿着白玉梳，动作轻柔地为黛玉梳头。
给黛玉梳好轻巧的堕马髻、簪好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后, 贾璋笑着问道：“今日, 要佩戴芙蓉花样式的耳珰吗？”
感受到脖颈后传来的热气后，黛玉点了点头。
她拿出那对新作的，以芙蓉和凤尾为主要花样的耳珰，戴到了洁白小巧的耳垂上。
“三哥哥梳的头好精巧, 倒是比我自己梳的还好些。”
黛玉平时都是由梳头娘子梳头的。
她本人也只会几个简单发髻，预备应急而已。
所以, 她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并没有哄贾璋。
听到黛玉的话后，贾璋笑道：“多看几次, 也就会了。古人云‘熟能生巧’, 你要多让我练练手，说不定我能梳得更好呢。”
黛玉摇了摇头, 起身摸了摸他的脸。
“今日是我生日，就让你胡闹一把。”
“往后可不能了, 这事传出去，又像什么样子？”
贾璋的手覆住黛玉的手：“梧桐宝树，你我自为之，谁管世人怎么说？”
“皎皎，生辰快乐。”
因黛玉刚刚上妆, 他并没有亲她的脸与额头。
他只是轻轻亲吻她手背，然后笑道：“走罢，去瞧瞧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黛玉笑着说好。
心里却在想，不知道三哥哥这回，又弄出了什么新鲜别致花样出来？
贾璋带黛玉来到东大院被花木遮掩的懿真亭。
此时正是凌晨，天色刚擦亮，还稍有昏暗之色。
但懿真亭附近，却被百余盏琉璃宫灯照得雪亮如昼。
步入亭上，只见八角亭台上，八个方向都摆放了大幅紫檀架双面绣缂丝屏风。
而在各扇屏风上，分别绣着他们夫妻春夏秋冬游园之景，以及琴棋书画唱和之欢。
亭台里，屏风内，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滚热，黛玉穿着大红羽纱面天马皮大氅，只觉脸上发烫。
她握着贾璋的指尖，问他道：“这些画儿都是什么时候画的？”
贾璋笑盈盈地道：“在你睡着之后。”
原来是这样，她说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看了看这八扇屏风，还有懿真亭石桌上的锦盒，心想，这便是我的生辰礼了。
她心里很喜欢这八扇屏风。
所以，不论贾璋送了她什么，她都会觉得很欢喜。
“盒子里面是什么？是首饰，是古画，还是孤本？”
“皎皎真是聪明，当然是全都有。”
贾璋走过去，从大盒子里面取出三只稍小的匣子出来。
又把这三只稍小的匣子一一打开，拿给黛玉看。
黛玉凑过去，只见第一只匣子里面装着一整套镂金菱花嵌翡翠头面。
第二只匣子里面装着一幅卷轴。
最后只匣子里面装着一部书，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书名。
《漱玉集》。
这是李易安的词集。
而且，这套书，还是黛玉没有的刊本。
黛玉惊喜地呀了一声。
贾璋揽过她肩膀：“最合你心意的，估计还是那副卷轴。皎皎，你不打开看看嘛？”
黛玉点了点头。
她打开卷轴后，只见到王献之那行云流水的字迹。
这张帖子，的确是很难搜寻的宝贝。
她也很喜欢王献之的字。
“我很喜欢……”
黛玉以为，这些就是所有的礼物了。
她正要道谢，却被贾璋的手指止住了已经张开的唇。
他拍了拍手，八扇紫檀架双面绣缂丝屏风被仆役挪走。
而此时此刻，那些琉璃宫灯已经被撤了下去。
懿真亭附近，枯萎花木上，尽数挂着写满他们过往酬唱诗词的灯笼。
在花树下，百名打扮成各色花仙的乐师或坐或立，他们用琴瑟琵琶、笙箫钟鼓等乐器，演奏出了三支曲子。
——《凤求凰》、《阳春》与《新荷叶》。
以《凤求凰》，表我悠悠之心。
以《阳春》曲，庆这花朝之节。
以《新荷叶》，祝贺皎皎芳辰。
黛玉看向贾璋，她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
她很开心，也很感动。
而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向她，脸上露出了灿烂微笑。
他用《新荷叶》里的诗词，再次祝贺她生辰新禧。
他道：“皎皎，三哥祝你身体若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
“芳华永继，岁岁今朝。”
贾璋提前把黛玉的生辰礼送给黛玉，主要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生辰礼，与生辰宴上公式客套的种种环节混杂在一起。
他不喜欢那样，黛玉也不喜欢那样。
真心实意的贺礼，不应该与应酬交际混合在一起。
所以，他们还是先在这里，一起感受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快乐与幸福。
而在开宴后，他们就可以全心全意地应酬交际了。
至于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炫耀，好引人艳羡……
他们夫妻才不要那么做。
这种做法，是大老爷和大太太的爱好。
哦，不！
贾赦与邢夫人，现在已经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了。
所以，这种做法，是荣国将军府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爱好。
而不是三老爷和三太太的爱好。
贾璋与黛玉，可是一点那种想法与意愿都没有的。
回到鹤鸣苑暖阁里，贾璋和黛玉一人用了一碗甜汤。
早膳倒不必，在出门前，他们两个已经吃过了。
喝完甜甜的饮子后，就见菱哥儿带着葵姐儿过来贺寿。
两个孩子说了好一通体贴可爱的祝寿词，又拿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菱哥儿准备的，是两把做工精致的云母扇。
晋代嵇含的《伉俪》中，有诗云：“夏摇比翼扇，冬卧蛩蛩毡。”
所谓比翼扇，就是两把成双成对的扇子。
而贾菱准备的扇子上，不但有比翼鸟图腾，还有连理枝纹样。
黛玉和贾璋见到后，都很喜欢这份礼物。
没错，他们两个就是单纯喜欢别人送他们成双成对的礼物啦。
所以，葵姐儿送母亲的礼物也是成双成对的东西。
她亲自给黛玉做了针线。
不但有荷包，还有扇套。
一个荷包上绣着并蒂莲花，另一个荷包上绣着红梅白鹤。
至于扇套，上面绣着的花样是芙蓉花仙。
这几样东西上，绣的全是黛玉欢喜的纹样。
足以见葵姐儿的用心了。
收到菱哥儿和葵姐儿的礼物后，黛玉感到很开心。
她摩挲他们发顶，对他们道：“好孩子，你们费心了。”
“娘很喜欢你们送我的礼物。”
菱哥儿和葵姐儿都欢呼起来。
而贾璋看着他们母子三人的和乐场景与葵哥儿、菱姐儿送给黛玉的礼物，脸上亦然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一家四口享受完天伦之乐后，就去了正堂宴会厅。
家中晚辈纷纷向做大生日的黛玉贺寿并奉上礼物，至于长辈们的贺礼，早在昨日就已经赐了下来，今日倒是不必再送一次。
贾璋把黛玉母子送到邢夫人与二嫂湘霓身边，然后才带走儿子菱哥儿去前院招待客人。
而此时此刻，荣国将军府的东西侧门已经被下人打开，客人们纷至沓来。
宴会厅里，管事嬷嬷们检查这宴会厅里的装点，还有厨房里准备的席面有无差错。
待到开宴吉时前，将军府里的一切已经整饬完毕。
茜纱灯明媚，紫檀案古朴，青铜夔纹宝鼎、青玉莲花笔洗，还有花神祈福绣样大插屏等物，全都摆放得错落有致、齐齐整整。
客人们也全都到了。
杨门党羽、同年知交、四方名士、贾璋门人、勋戚老亲全都带着家中夫人、子女登门做客。
这本是理中应有之事，却不会让贾璋和黛玉感到诧异。
真正让他们感到诧异的，还是原氏夫妇的到来。
而这原氏夫妇，指的就是在贾璋师祖杨宗祯致仕后，登临首辅宝座的原朴及其夫人。
按理来说，原家和贾家并非同党。
原朴本人不但是贾璋的座师，还是内阁的官长。
他既是长辈，又是上司，完全没必要亲自参加贾璋夫人的生辰宴会。
可他还是来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贾璋心想，既如此，就让他好好听听原阁老到底有什么话要与他说吧！
就在贾璋与原朴会面时，原夫人同样与黛玉相会。
翠盖朱缨八宝车落地后，随车的小丫鬟打开帘子，请原夫人下车。
其他小丫鬟则跑进宴会厅，向黛玉等人通禀原家夫人到了的消息。
听到小丫鬟的通禀后，黛玉连忙向婆母邢夫人告辞，然后带着紫鹃和琥珀走出去迎接原夫人。
一出门，黛玉就见到了鬓发微白、穿着秋香色的大衣裳的原夫人。
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而在她出来后，对方就把手中礼单交给了紫鹃。
然后又在她要行礼时，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万福礼。
还对她道：“今儿你是寿星，你才是最大的，所以咱们就不兴那些俗礼了。”
“我还要为你道一声生辰快乐呢！”
“贾夫人，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外子得了块和田玉。我见了后，特意请人雕了观音像，又请皇觉寺的慧明大师给观音开光，如今专门送来给你祝寿。”
黛玉连忙谢过原夫人，心里却纳罕起来。
原家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
她从小到大都不缺和田玉用，但她清楚，和田玉从来都是稀罕物件。
若只是如此，那倒也罢了。
像他们这些达官显贵之家，只要肯花钱，总不会缺玉料。
可问题在于，原夫人居然请了皇觉寺慧明大师为观音像开光。
这位大师名声很大就连太后娘娘，都曾找他做过法事，听他讲过经。
想请这位大师帮忙给观音像开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原氏夫妇却为她这个年轻人花费了这么多心思……
他们又怎么可能毫无有所求？
希望他们求的事情，不会让三哥哥难办。
黛玉一边思量这个问题，一边把原夫人请进宴会厅：“夫人真是费心了，黛玉感激不尽。”
“您快请，家里煮了枫露茶，还请您进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原夫人跟着黛玉走进室内。
只见室内各处紫檀桌上，摆着蜜色越窑莲花纹的提梁壶与慈瓷盏。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掐丝珐琅食盒与装着水果点心的玛瑙盘子。
她暗自叹息。
勋戚世家生活奢靡，可贾茂行生在绮罗丛中，却没有贪弊之缺，确实是难得的事情。
可这，也拔高了拉拢贾茂行的难度。
毕竟，一个连真正喜好都影影绰绰的人，是很难让人看清楚的。
而这，也是原夫人无比头疼的地方……
在黛玉思忖原朴夫妇的目的时，贾璋已经把首揆大人请到了书房里。
在师祖致仕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和师父跟原朴相处得还不错。
只要不触犯原朴的政柄，原朴就很好说话。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位新首揆对杨门的印象还不错。
尤其是在叶士高与贾璋主动收缩势力范围之后，他对杨门的印象就更好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变成了通家之好。
更不意味着，原朴这位座师兼首揆会没有任何缘由，就带着妻子一起参加黛玉的生辰宴会。
贾璋对原朴的目的，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即将过去了，张泰维的孝期即将结束了。
所以，原朴这次过来，无非是要向他示好。
最好能连手抗张。
执掌枢机、宰执天下，这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宰执天下的权力更是让人迷醉。
杨宗祯会生出田园之思，是因为他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首辅。
而且年纪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容易疲倦了。
但原朴他执掌大权的时间，不过一年出头。
人又比杨宗祯年轻许多。
这样的人，又怎会愿意主动放弃手头的权力？
可张泰维，不论是资历，还是科名，亦或是入阁的年限都比原朴高深。
论理，张泰维回来，原朴合该主动退位让贤才是。
可原朴又怎会甘心？
贾璋猜得没错，原朴带着老妻过来参加黛玉的生辰宴会，就是来释放善意的。
要是能拉拢到贾璋与贾璋师徒二人执掌的杨门，那就更好了。
所以，原朴的姿态是很谦逊的。
但贾璋不会因为原朴的好话，就让自家门生冲锋陷阵。
因此，他只笑着给原朴戴高帽。
“张相与师祖离开后，陛下将国家大事托付给首揆，俨然是很信任首揆的！”
“如今大盛朝野内外，谁人不宾服首揆呢？”
“只说这九边，若没有首揆的政策，哪能这么安静？”
“首揆运筹帷幄的功劳，又有谁比得上？”
原朴听到后，暗自欣喜道：“那茂行可愿与我……”
“不，不，不，首揆，您说错了。”
贾璋轻声笑道：“学生后生晚辈，哪里决定得了张阁老的去留呢？”
“但陛下他老人家可以做到这件事。”
“首揆，您是陛下在潜邸时的师傅。比起陛下的信任，张阁老又怎能比得上您?”
“在学生心里，您宽厚随和，治国有方。除了资历外，再没有比不上张阁老那种投机者的地方。”
“想来，朝中衮衮诸公也与学生有着同样的想法。”
“若能让陛下疑于张阁老，您的事情就成了。”
原朴不是擅长谋断的人。
因此，他问贾璋道：“那怎样才能让陛下对张阁老起疑呢？”
贾璋心中一定。
他展开刚刚从桌上抽出来的卷轴给原朴看。
原朴望过去，却见一张盐业分布图。
他不解地看向贾璋，贾璋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
“首揆，您别忘了，张家在做官前是靠什么起家的。”
“官商一体，视国为家，这可是朝廷大弊，也是陛下心中大忌。”
“而让陛下起疑，只需商党二字即可。”
“学生言尽如此，但具体怎样操作，还需要首揆您老人家自己经心。”
言下之意，就是主意我出了。
用不用，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
在这件事情上，杨门最多能帮忙敲边鼓。
想要我们打头阵，却是万万不能的！
原朴既觉得贾璋会说话，又觉得他这主意出得妙。
可是，贾茂行这小子也太滑不留手了吧？
他这是既不想出力，又想靠他的主意拿好处吗？
贾璋自然看出了原朴的心思。
他笑道：“我有张阁老家人参与违法盐引生意的证据，我把这东西献给首揆，首揆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