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0章 番外11(朝政后续1)

    寅时三刻, 小松径街杨府书房内,依旧明明如昼。
    杨宗祯搁下朱笔,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腕。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与烛台上面短了一截的蜡烛, 他难得生出几分疲倦之心来。
    待到第二天, 夫人为他梳好头发时,他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束缚白鹤官袍的玉带, 不知何时宽了两寸,
    鬓发、须髯中也掺杂着银白色的发丝。
    蒋捷曾在词中道,时光容易把人抛。
    如今,他已经被时光抛弃,开始衰老起来了。
    在杨宗祯生出田园之思时, 他已经做了许多年首辅。
    比他后入阁的赵树生已经变成了一抔黄土,在琼林宴上与他斗过酒、投过壶的同年, 也已经去世了。
    对方漫长的一生,最后只变成了史官笔下“勤勉忠直”四个大字的评语。
    有些时候, 杨宗祯都觉得这挺没有意思的。
    或许,回老家修篱种菊, 才最适合他这种老头子。
    只是, 现在还不是致仕的时候。
    早在去年生辰宴后,杨宗祯心里就已经萌生退意了。
    但他一直没有上疏恳求致仕, 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个隐秘的消息。
    张泰维那位待在山西老家养老的父亲患了顽疾,随时都可能病发去世。
    得知这件事后, 杨宗祯就开始琢磨起来了。
    他现在的身体还很健康,完全可以熬死张泰维的父亲。
    这就给他创造出了一个极其有利的谈判条件。
    他完全可以把首辅位置当做筹码,与张泰维的有力竞争对手、圣上年轻时的讲经师傅原仆进行利益交换。
    他可以把张泰维的父亲熬死,并在张泰维离京回乡守孝时主动致仕。
    这样,原朴就可以顺利当上首揆了。
    作为回报, 这位新上任的元辅需要推荐沈四象和贾璋入阁。
    以陛下对徒孙贾璋的宠爱,不出意外的话,贾璋一定能入阁。
    如此一来,在他致仕后,杨门就有叶士高和贾璋两人在内阁里面。
    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然,沈四象也有入阁的可能。
    毕竟,茂行他太年轻了。
    陛下也不是没有可能会想着让贾璋再熬两年,积攒一些资历……
    但不论如何,有他这位前首辅与原朴这位新首辅的极力推荐,沈四象和贾璋两人中至少会有一个人入阁。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除此之外,原朴还向他承诺,只要他们的计划一切顺利,他就会力保杨家后人的前程。
    虽说叶士高和贾璋都会帮他照看子孙后代,他儿子杨清元与孙儿杨叔玉亦身居高位,他用不着担心子孙后代的前程。
    但多一层来自新任首辅的保障,也未尝不好。
    当然,杨宗祯打算施行这个熬死张泰维老爹的计划,主要还是因为他无法相信张泰维。
    他很清楚,张泰维嫉妒他。
    张泰维嫉妒先帝把他定为首位辅政大臣的事情,嫉妒他能担任首辅,嫉妒绍治帝与他君臣相得,嫉妒他徒弟徒孙孝敬……
    以张泰维的心胸,杨宗祯想都能想到,张泰维在他致仕后,会不会对杨门动手。
    杨宗祯心里清楚相信,张泰维不一定斗得过他的徒孙贾茂行。
    但能不党争,还是不党争的好。
    见过周、李党争的杨宗祯,知道党争对国家与派系的伤害到底有多大。
    所以,为了减少朝廷产生不必要的损失,为了保存杨门的斯文元气,他还是多算计一些吧。
    一旦他心里的计划成功,他致仕后,接任他首辅之位的人就不是张泰维、而是原朴了。
    他的后代、他的弟子、他的徒孙都能借此分润好处。
    而等到张泰维守孝结束,回到朝廷后,他的头号眼中钉和肉中刺,就会是原朴,而不是杨门了。
    到时候,就由着他们斗法。
    而杨门,自然能脱身而出。
    若张泰维在他之后接任首辅,那杨门就会首当其冲。
    这才是杨宗祯选择执行这个计划的根本原因。
    这个道理,原朴不是想不明白。
    但他已经被首辅的光环迷住了双眼。
    任谁面对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的泼天富贵,都会忽视那些细微之处、难以做到冷静自持。
    更何况,原朴他都敢觊觎首辅之位了。
    就算看清楚杨宗祯的算计,他难道就会顾忌自己接任首辅后,与张泰维斗法的副作用吗?
    换言之,杨宗祯不扶持叶士高上位,反而和原朴做交易,是因为叶士高资历不够。
    若叶士高资历足够接任首辅,杨宗祯才不会担心党争不党争的事。
    时光匆匆,就在杨宗祯打定主意熬死要张泰维的父亲的过程中,原朴的抚边政策大获成功。
    而由杨宗祯本人推行的,节俭朝廷开支的政策也初见成效。
    就在杨宗祯心里嘀咕着,这张泰维的父亲不是病了吗?怎么这么能活?
    甚至琢磨起不与原朴做交易,干脆直接致仕的主意后,张泰维的父亲张官宝去世了。
    收到这个消息后,张泰维的门生兼远房亲戚,刑部侍郎王明礼心里悚然一惊。
    他纵马前往张府,向张泰维禀告了这个糟糕的坏消息。
    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张泰维的脸色瞬间白了起来。
    一方面,他是真切地为父亲的离世一事感到悲伤。
    另一方面,他也为自己的前途感到忧心。
    父亲去世,他需要守孝三年。
    可是,谁知道日益衰老,田园之心愈来愈重的杨宗祯会不会在他回乡守孝的时候致仕?
    杨宗祯的致仕之心,早就把张泰维对首揆之位的觊觎之心激发出来了。
    如今,张泰维的愿望几近落空。
    他甚至能想象到,杨宗祯可能会趁着他守孝的机会致仕,好与原朴做交易。
    面对这样的事情,张泰维又怎能不失落?
    是的,张泰维对杨宗祯近期修篱种菊的爱好,还是很了解的。
    毕竟,杨宗祯能打听他,他就能打听杨宗祯!
    所幸,杨宗祯家里规矩严。
    因此小松径街杨府泄露出去的信息,远不如张泰维家里泄露出去的信息多……
    张泰维的党羽们更是如丧考妣。
    阁老的野心,他们都清楚。
    但谁能想到,还没等到阁老的野心落实,待在太原养老的老太爷就去世了呢?
    不论如何,阁老他老人家都是要回家为父亲守满三年孝的。
    若连父亲去世都接受夺情、不回乡守孝的话,阁老的名声就不用要了。
    不过,他们纯粹是想多了。
    绍治帝本就没那么喜爱张泰维,他又怎会在张泰维父亲去世的情况下,还下达夺情的旨意呢?
    张泰维带着皇帝的赏赐回乡守孝去了。
    杨宗祯并不想把事情做的太明显,好像他和原朴提前就有阴谋一样。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他不想让皇帝那样想他。
    于是,杨宗祯按捺着自己的田园之思,又在朝廷里待了一年。
    在张泰维回乡守孝第二年后,他才“病”了一场。
    然后,他就开始上折子请求致仕。
    三辞三请后,杨宗祯终于收到了绍治帝赐下来的、允他辞官还乡养老的旨意。
    因为绍治帝与杨宗祯君臣相得多年,绍治帝给杨宗祯的的退休待遇同样是最顶格的。
    这些待遇,在绍治帝的旨意中皆有记载。
    而被派到小松径街宣旨的,也不是旁人,而是叶士高与贾璋这对师徒。
    绍治帝让他们两位后辈来送别杨宗祯,倒也算是有始有终。
    在宣旨后,叶士高叫了声恩师,贾璋叫了声师祖,师徒二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见到这副场景,杨宗祯安慰他们道:“修篱种菊、幽游林下,本就是我心里想了好久的愿望。”
    “只因存了机心,才留下来经纶世务的。”
    “如今我心愿达成,从原学士手中得了好些好处,你们合该贺我才对。”
    早已换上家常松散道袍的杨宗祯眉宇松弛,对叶士高道:“我已与原阁老一起上折子,推荐你师弟与茂行入阁了。”
    “观陛下神色,似有动容之意。想来待到廷推后,新任命就能下来了。”
    “茂行简在帝心,入阁的几率非常大。”
    “不过我已经辞官,不日将居于林泉之下。所以此事,我就不帮你们细细筹谋了。”
    听到杨宗祯的谆谆叮嘱,叶士高和贾璋极为动容。
    叶士高哽咽着道:“过些年学生致仕后,就去师父身边伴您终老。”
    贾璋也向杨宗祯保证道:“师祖宰执天下十余载,天下大治,实学亦变成天下显学!师祖归乡后,学生与老师必将延续您的政柄、不辜负您的苦心,还请您老人家放心。”
    听到叶士高和贾璋师徒二人的话后,杨宗祯心里很满意。
    他只觉心悦神愉。
    “听到你们的话,我觉得很高兴。”
    “我即将离开京都,临行前,还有一言送你们——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首;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1]”
    “当今之世,明君在位,悍臣满朝[2]。想要始终简在帝心、进退得宜,就要牢记住这句话。”
    “除此之外,你们也要记得以百姓之心为心。殊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重要的,却始终都是一个民字。”
    “所以我才说,虽然思孟学派里有人走偏了路,但孟子与思孟学派本身是好的。”
    “光是民贵君轻与载舟覆舟两句话,就足以让孟子被人尊为圣贤了!”
    而在杨宗祯离开后,没过多久,原朴就升任内阁首辅。
    简在帝心的贾璋也通过廷推正式入阁,是为东阁大学士。
    与此同时,他也是国朝少有的几个四十余岁就担任殿阁大学士的官员。
    沈四象虽没能入阁,但却被调到了权力更大的兵部。
    而这,原本是原朴的势力范围。
    贾璋空出来的礼部尚书的位置,则由左侍郎接任。
    至于左侍郎空出来的位置,则由杨宗祯的儿子、杨叔玉的父亲杨清元接任。
    在杨宗祯做阁老、做首辅时,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他膝下做官的儿子,都在京外任职。
    如今杨宗祯已经归乡养老,他那原本在云贵边远之地做布政使的长子,终于也可以入主京都,担任礼部的清贵侍郎了。
    不过,虽然贾璋入阁,杨清元又入京,但杨门上下在杨宗祯离去后,整体上还是收缩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的。
    这件事,是由贾璋和叶士高主持的。
    就像杨宗祯说的那样,快意时须早回首,在杨宗祯宰执天下这些年里,杨门已然经营出了偌大名声。
    官府与学派都被整合为一体,自然会树大招风。
    贾璋虽是御前宠臣,但却不会昏了脑子。
    师祖致仕,就是降低风声的好时机。
    他们必须保证,他们党派在皇帝眼中是纯然无害的。
    而这,自始至终都是杨门最重要的纲领。
    从杨宗祯到叶士高,再到贾璋,甚至到后面的几代人,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即便是在盛朝落寞之后,新朝崛起之时,靖海伯府的后人依旧在这样行事。
    或许,这就是党派、家族能够传承的根本所在吧!
    更漏声遥遥传来,贾璋披着年轻时祖母赠他的、流光璀璨的雀金裘,走进银装素裹的陶园。
    他把手中的福袋挂到院子里年岁最长的白梅上,心想,今夜雪落长安,不知可曾压折了稚嫩的梅花花苞?
    而他,只希望待到张泰维归京后,他能从云谲波诡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除此之外,他还要像师祖一样,为门下遮风挡雨。
    好在这漫天风雪之中,保住杨门内部青春年少的稚嫩花苞。
    如此,才叫做薪火相传;如此,才叫做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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