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只是,真正的令柳明志他们两个人为之惊讶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店铺中货物太过齐全了,而是那些货物的出处。
    虽然柳明志,雷俊他们兄弟两人不怎么认识那些来自于西方诸国境内的货物,但是他们两个人却认识那些来自...
    柳明志笑声未落,前方长街尽头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越而急,如碎玉击金,踏得青石板路微微震颤。三骑自西而来,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端坐一位玄甲青年,甲胄边缘鎏着暗金云纹,腰悬一柄鲨皮鞘长剑,剑柄缀着半枚残缺的螭首玉珏——那玉珏断口齐整,似被利刃硬生生削去一半,却仍泛着温润旧光,仿佛浸过十年血与二十年霜。
    小可爱眸光微凝,指尖不自觉地捻住了袖角。
    雷俊却已笑呵呵拱手:“哟,这不是咱们大龙新军六卫‘破阵营’的少将军么?怎的今日不当值,倒跑这长街上撒起欢来了?”
    那玄甲青年勒缰驻马,目光扫过柳明志时,瞳孔骤然一缩,旋即翻身下马,单膝重重叩于青石之上,甲叶铿然作响:“末将萧翀,参见陛下!参见雷世叔!参见……落月小姐!”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面,额角青筋微跳,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
    柳明志笑意未减,只缓步上前两步,伸手虚扶:“萧卿平身。朕早听闻你率破阵营巡防西市三日,连破七处私铸火铳的窝点,又顺藤摸瓜抄了两个勾结西域马匪的牙行,干得漂亮。”
    萧翀垂首未起,声音却哑了几分:“臣……不敢居功。若非前日收到一封密函,言明火铳模具藏于西市‘永昌记’后院枯井之下,臣等纵翻遍西市,也未必能寻得蛛丝马迹。”
    “哦?”柳明志眉梢微扬,侧目瞥向雷俊,“雷兄,这‘永昌记’,可是你商队常去采买的铺子?”
    雷俊笑容一滞,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柳兄说笑了!小弟的商队走的是正经海陆通途,所贩皆是香料、琉璃、羊毛细布,哪里会去碰那些见不得光的铜铁器物?再者——”他忽然压低嗓音,凑近半步,指尖朝萧翀腰间那半枚螭首玉珏虚点了点,“这玉珏,可是当年你爹萧老将军挂帅西征时,陛下亲手所赐的‘虎符副印’?听说当年萧老将军战殁于葱岭雪谷,此玉珏随他一道埋入冰川,怎的……如今竟在你腰间?”
    萧翀脊背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终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面容俊毅,左颊一道淡白旧疤斜贯至耳后,此刻目光灼灼,直视柳明志双眼:“陛下,家父临终前,托人捎回一匣信物。匣中除半枚玉珏外,尚有一封血书,三页密档,还有一卷……染着冰晶碎屑的羊皮地图。”
    长街风起,卷起几片枯槐叶,在三人脚边打着旋儿。
    小可爱忽而轻声道:“萧将军,那地图上,可画着七十二座冰窟的位置?”
    萧翀浑身剧震,猛地望向她,瞳孔深处似有惊雷炸开:“……小姐如何得知?!”
    柳明志却已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雷俊肩头,语气闲适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雷兄,你方才说,商队要在王城停留八天至半月。可巧,朕记得,大食国礼部呈上的《西域山川图志》里,恰好缺了葱岭以西三百里内七十二处冰窟的勘测记录——此事,本该由钦天监与工部联合补全,可偏偏,工部侍郎前日染了风寒,钦天监监正又奉旨去测算新历……啧,这差事,倒真有些棘手。”
    雷俊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慢慢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靴尖沾着的一小片槐叶。
    柳明志却已牵起小可爱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行去,声音清朗如溪水击石:“萧卿,传朕口谕——即日起,破阵营暂停西市巡防,改驻王宫西苑演武场。另调工部二十名精通测绘的老匠、钦天监五名擅观星象的博士,尽数归你节制。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第一份冰窟勘测草图。”
    “臣……遵旨!”萧翀再次叩首,额头抵住冰冷石面,声音发紧,“只是……陛下,那密函署名处,只盖了一方朱砂小印,印文是……‘月魄’二字。”
    柳明志脚步未停,只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唇角弯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月魄?呵……倒是好名字。告诉送信人——若他真想见朕,不必绕这般大的弯子。明日酉时三刻,朕在太液池畔的‘栖鹤亭’独饮一盏松醪酒。他若敢来,朕便许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话音落时,他已携小可爱步入长街人流,玄色锦袍衣袂翻飞,背影疏阔如松。
    雷俊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萧翀起身抱拳告退,马蹄声再度响起,他才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抹去额角冷汗,望着柳明志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月魄……月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自己跪在柳府祠堂外的青砖地上,听柳明志隔着门缝低语:“雷兄,你可知为何我从不查你商队账册?因我知道,你账上每一笔银钱,都沾着血——不是你的血,便是别人的血。你替我守着西域三十六道暗线,我替你担着这满门性命。这买卖,本就无须对账。”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醉后戏言。
    此刻才懂,那是一纸契书,墨迹未干,至今犹烫。
    长街另一头,小可爱仰起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爹,您明知萧将军父亲当年是为护送那份冰窟密档才死于雪崩,为何还要让他亲手重走那条路?”
    柳明志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王宫高耸的琉璃瓦顶,那里正有几只白鹤掠过澄澈天空:“因为月儿,真正的忠臣,从来不怕重走死路。他们怕的,是忘了自己为何而死。”
    风过长街,卷起他半幅袍角,猎猎如旗。
    此时,王宫西苑一座僻静偏殿内,烛火摇曳。一个穿素青褙子的妇人正俯身整理案上卷宗,腕间一只银镯滑至小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数道陈年烫伤疤痕。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指尖顿住,将最上层一卷《大食国赋税折子》悄悄推至案角阴影里,又取过旁边一册《女诫》覆于其上。
    门被推开一线,萧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甲胄未卸,脸色却比方才更沉:“娘,陛下已应允重启冰窟勘测。”
    妇人放下手中狼毫,抬眼望来。烛光映着她眼角细密皱纹,却掩不住一双眸子清亮如少年:“他可说了……何时启程?”
    “三日后。”
    “三日……”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太液池波光粼粼,一只白鹤正单足立于水边石矶,曲颈理羽,“你带的人里,可有认得‘月魄’这两个字的?”
    萧翀沉默片刻,摇头:“无人识得。那印文笔意奇诡,非篆非隶,倒像是……用刀尖在冻硬的羊皮上硬刻出来的。”
    妇人凝望着池中鹤影,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无半分暖意:“那就对了。你爹当年拆开密函时,也是这般笑的。”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半截断裂的青铜箭镞——镞尖乌黑,隐有幽蓝暗光,镞身阴刻二字,正是“月魄”。
    “拿着。”她将箭镞放进萧翀掌心,指尖冰凉,“明日去栖鹤亭时,把它放在亭柱第三道刻痕旁。若那人来了,便把这箭镞给他看。若他问起你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烛火猛地一跳,将她影子拉长,如墨蛇般爬满整面墙壁。
    “你就告诉他——”她声音陡然低哑,字字如砾,“萧铮死前,把半枚虎符玉珏咬在嘴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没说话,可血沫里,分明混着三个字——”
    “……别信月。”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鹤唳破空而起,凄厉如刀。
    小可爱此时正挽着柳明志的手臂,指尖无意拂过他袖口内衬一处极细的暗金针脚——那针脚蜿蜒成半弯残月,月牙尖端,一点朱砂未干。
    她仰起脸,笑容明媚如春水初生:“爹,您说,那送密函的人,会不会真是当年跟着萧老将军一道进冰川的亲兵?”
    柳明志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宠溺:“月儿啊,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从来不是叛徒,而是……以为自己仍在效忠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宫深处某扇紧闭的朱漆宫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匾额,依稀可辨“椒房”二字。
    “你祖母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长街尽头,雷俊终于迈开脚步,却不是朝王宫方向,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扇黑漆小门无声开启又闭合,门环上铜绿斑驳,形如一只闭目的蟾蜍。
    门内,幽暗地窖里,数十个蒙面人静立如桩。中央石台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羊皮地图,七十二处冰窟位置,皆以朱砂点染,唯独最西端一座名为“玄冥”的冰窟,被一道浓黑墨线狠狠圈住,墨迹未干,兀自蜿蜒滴落,像一道新鲜伤口。
    雷俊摘下腰间玉佩,轻轻叩击石台三下。
    墨线中央,缓缓浮出一行小字,字迹与萧翀所见密函上一般无二——
    【月魄既升,玄冥当开。玉珏归位之日,即是旧账清算之时。】
    他凝视那行字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在玄色锦袍上洇开深色痕迹,宛如血渍。
    “告诉‘月魄’,”他抹去唇边酒渍,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柳明志答应赴约。但有个条件——他要见的人,不是我。”
    地窖里,所有蒙面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雷俊却已转身走向阶梯,玄色袍角扫过石阶,留下无声余韵:“我要见……当年亲手把萧铮推进冰窟的那个人。”
    阶梯尽头,天光刺破黑暗,照亮他半张侧脸——那里,赫然有一道与萧翀颊上如出一辙的淡白旧疤,斜斜没入衣领。
    而同一时刻,栖鹤亭内,一只白鹤振翅掠过亭檐,翅尖扫落几片积雪,簌簌坠入亭中石桌上的酒盏。
    盏中松醪酒色澄碧,倒映着漫天流云,也映着亭柱第三道刻痕旁,一枚青铜箭镞静静卧着,镞尖幽光,如一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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