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开眼界

    只是,真正的令柳明志他们两个人为之惊讶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店铺中货物太过齐全了,而是那些货物的出处。
    虽然柳明志,雷俊他们兄弟两人不怎么认识那些来自于西方诸国境内的货物,但是他们两个人却认识那些来自...
    柳明志正欲再开口打趣小可爱几句,忽见前方西城门下人影攒动,旌旗微扬,一队身披玄铁鳞甲、腰悬弯刀的王城戍卫已列队而出,为首一名虬髯中年将领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明志与雷俊身上,稍作停顿后,竟抬步迎上前来。
    “可是来自东方大龙天朝的柳先生与雷先生?”那将领声音浑厚,口音虽略带拗口,却字字清晰,显是早有准备。
    柳明志眉梢微扬,尚未答话,雷俊已朗声一笑,拱手道:“正是!在下雷俊,这位是我故交柳明志柳兄。敢问将军尊姓大名?何以识得我等?”
    那将领闻言,神色一肃,竟单膝点地,抱拳垂首:“末将阿卜杜拉·本·萨利姆,奉我家大食国摄政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先生多时了!”
    此言一出,连小可爱都微微睁大了眼眸,柳明志却只是轻轻颔首,面色未变,只将手中旱烟袋缓缓收入袖中,淡然道:“摄政王殿下有心了。”
    阿卜杜拉起身,神色诚恳:“殿下亲口所言:‘若得柳先生一行入城,当以国宾之礼相待,不可怠慢分毫。’今晨卯时三刻,殿下已遣快马飞报,称二位先生行至三十里外,末将率精锐五十骑,自辰时起便在此候立,不敢离岗半步。”
    雷俊听得怔然,转头望向柳明志,眼中满是惊疑:“柳兄……你与大食国摄政王,此前可曾有过书信往来?”
    柳明志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不答反问:“阿卜杜拉将军,敢问贵国摄政王殿下,如今可在王宫之中?”
    “回先生,殿下正在宫中设宴,专候二位大驾。另有一事,殿下特意叮嘱末将务必转告——”阿卜杜拉顿了顿,目光掠过小可爱,语气愈发恭敬,“殿下闻知柳先生爱女同行,特命宫中尚衣局连夜赶制三套云锦宫装,并备下东珠十二颗、羊脂玉镯一对,皆为落月小姐所备,只待小姐入宫,即行呈上。”
    小可爱闻言,眼波微漾,未语先笑,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角——那是她心中有所触动时惯有的小动作。
    柳明志却忽然敛了笑意,眸光沉静如古井:“摄政王殿下,可知我等此来,非为赴宴,亦非为受赏,而是为寻一人。”
    阿卜杜拉神色一凝,随即郑重点头:“殿下知道。殿下说,柳先生所寻之人,已在王宫偏殿‘栖梧阁’静候半月有余。此人……姓顾,名清漪。”
    风,倏然止了。
    柳明志身形未动,可他身后两匹宝马却齐齐仰首长嘶,鬃毛飞扬,似被无形气浪掀动。雷俊手中旱烟袋“啪嗒”一声滑落于地,烟丝散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阿卜杜拉,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颤:“顾……顾清漪?”
    小可爱亦霎时屏住呼吸,一双玲珑皓目睁得极圆,仿佛听见了什么震耳欲聋的惊雷。
    柳明志缓缓抬手,示意雷俊莫慌,自己则向前踱了半步,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石:“她……可安好?”
    阿卜杜拉垂首,声如金石:“殿下亲令御医日夜轮值,汤药不断;又命宫中乐师每日抚琴于阁外,曲皆《春江花月夜》《平沙落雁》之类清越之调;更遣三十六名宫娥,皆习江南吴语,日日陪侍,只许说软语,不许提战事、不许论国事、不许言病痛。半月来,顾姑娘日日晨起梳妆,午后观书,黄昏临帖,昨夜……还亲手绣了一幅《双燕衔枝图》,赠予殿下。”
    柳明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他忽而轻笑,笑声极淡,却让阿卜杜拉脊背微凉:“原来如此。殿下待她,竟比待亲妹还要仔细三分。”
    “殿下亲口所言:‘顾姑娘乃吾师之徒,亦为吾师之女。吾师既已仙逝,顾姑娘便是吾在这世上,唯一能尽孝之人。’”
    柳明志笑意更深,却冷了几分:“哦?贵国摄政王,何时拜了我大龙江南顾氏门下为师?”
    阿卜杜拉坦然抬头:“三年前,殿下微服游学至泉州港,偶遇顾老先生携女登船赴海。彼时顾老先生身染沉疴,药石罔效,殿下倾尽府库,延请数十名番医会诊,终使老先生延寿半载。临终前,顾老先生执殿下之手,授《九章算术补遗》手稿一部,并亲书‘师徒名分,天地可鉴’八字于素绢之上,交由殿下收存。”
    雷俊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顾老先生……竟已仙逝?!”
    柳明志却恍若未闻,只静静望着西城门上斑驳的赭红漆痕,良久,方低声问道:“那顾清漪……可愿见我?”
    阿卜杜拉沉默一瞬,目光诚挚:“殿下说,顾姑娘日日凭栏西望,所望之处,正是大食国通往东方的官道尽头。半月来,她每见驿马扬尘,必登阁远眺,直至马影消尽,方肯回身。今晨卯时,她亲取新墨,重题阁门匾额——‘待君’二字,犹未干透。”
    风又起了,卷起柳明志鬓边一缕灰白,拂过他紧抿的唇线。
    他忽而抬手,轻轻拍了拍雷俊肩膀:“雷兄,方才你问我,为何摄政王认得我。现在,你可明白了?”
    雷俊怔怔点头,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明志不再多言,只转身牵起小可爱的左手,掌心温厚,力道沉稳:“月儿,随爹爹入城。”
    小可爱仰起小脸,眸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含笑:“嗯!月儿跟着爹爹,哪儿也不去。”
    阿卜杜拉立即侧身肃立,挥手示意:“开城门——迎国宾!”
    沉重的青铜包铁巨门在绞盘吱呀声中徐徐洞开,门内朱雀大街笔直如尺,两侧垂柳成行,枝头缀满金箔剪就的千只纸鹤,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随风轻颤,恍若振翅欲飞。
    柳明志迈步前行,玄色锦袍衣摆拂过青砖,不沾纤尘。雷俊紧随其后,拾起地上旱烟袋,默默塞回腰间,手却仍微微发颤。
    小可爱走在父女之间,左手被柳明志牵着,右手却被雷俊悄悄握住了指尖——那是一只布满厚茧、却异常温暖的手。
    她悄悄侧眸,见雷叔父眼眶微红,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滚烫的、近乎虔诚的欢喜。
    她忽而踮起脚尖,凑近柳明志耳畔,声音轻如蝶翼:“爹爹,顾姨……真的在这里?”
    柳明志脚步未停,只将她的小手拢得更紧些,嗓音低哑如陈年松醪:“嗯。她在这里。等了我们……整整十年。”
    小可爱心头一热,眼眶骤然酸胀,忙仰起脸,把泪意逼回眼底,只用力点头:“那……月儿要第一个告诉顾姨,爹爹把她的《青玉案》谱子补全啦!还有,《漱玉词》新笺本,月儿也抄好了,一页没漏!”
    柳明志侧首,目光温柔如春水映月:“好。咱们一起告诉她。”
    话音未落,忽闻前方宫墙之内,传来一阵清越笛声。
    笛音初起,如溪涧漱石,泠泠淙淙;继而婉转,似孤鸿掠影,穿云裂帛;最后悠长,若月下归舟,欸乃一声山水绿。
    那曲调,分明是《鹧鸪天·寒日萧萧上琐窗》,却是以大食国特有的芦笛吹奏,音色苍凉中透着江南水汽的润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柳明志脚步一顿。
    小可爱亦停下步子,仰头望着父亲。
    只见柳明志抬起右手,极缓慢地,解开了自己左腕上一道暗青色丝绦——那丝绦早已褪色泛白,系法却是江南闺阁女子最惯用的“同心结”。
    他将其轻轻置于掌心,摊开。
    丝绦中央,一枚小小的、已磨得温润如脂的羊脂玉坠静静躺着,玉上阴刻两字:清漪。
    笛声恰好在此时,一个清越的转折,袅袅不绝。
    柳明志凝视玉坠片刻,忽而抬手,将玉坠妥帖藏入胸前内袋,紧贴心口。
    然后,他牵起小可爱,再次迈步向前,身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如磐石。
    朱雀大街两侧,金箔纸鹤簌簌而落,如一场无声的、盛大的雪。
    雷俊落后半步,望着柳明志的背影,喉头滚动,终于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柳兄……你当年,真的没后悔过么?”
    柳明志未曾回头,只声音随风飘来,平静如深潭:
    “雷兄,人这一生,有些路,不是选了才走,而是走了,才明白非走不可。
    顾清漪不是我路上的岔口,她是这条路本身。
    我若回头,便不是我了。”
    风过长街,卷起万千纸鹤,扑棱棱飞向碧空。
    一只纸鹤掠过小可爱发顶,她伸出手,任它停驻指尖,歪着头,对着阳光眯眼细看——那鹤腹之下,竟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蝇头小楷:
    【待君归来,春樱未谢。】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纸鹤振翅而起,翩然飞向高墙深处。
    高墙之内,栖梧阁窗棂半开。
    窗下案几,素笺铺展,墨迹未干。
    笺上,是一阕新填的《蝶恋花》:
    “十载风霜凝作茧,不系归舟,只系天涯线。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昨夜小楼听雨罢,梦里江南,梅子黄时雨。忽见纸鹤穿云过,始知君在斜阳处。”
    落款处,墨色微洇,是两个娟秀小字:
    清漪。
    斜阳正浓,温柔地漫过朱雀大街,漫过巍峨宫墙,漫过栖梧阁雕花窗棂,轻轻覆在那行未干的墨字之上,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无声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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