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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3章 苏荷区的夜

    七月的伦敦,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点,太阳才刚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随意地抹了一道。

    苏荷区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吧、餐厅、夜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

    叶归根是被威廉叫出来的。

    “来苏荷区,有个新开的酒吧,老板是意大利人,调酒一流。”

    威廉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叫上你那个朋友,杨成龙,一起。”

    叶归根本来不想去。他正在改坦桑尼亚的报告,改到第三稿,萨克斯教授还是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伦敦难得的好天气,不出去好像对不起这个夏天。

    他给杨成龙打了个电话。

    “出来。苏荷区。威廉请客。”

    “不去。我在看书。”

    “看什么书?”

    “农村发展学。第七章。”

    “明天再看。今晚出来。”

    “不去。”

    “那我跟汉斯说你不去,他会天天问你为什么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换件衣服。”

    杨成龙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恤和牛仔裤就来了。

    叶归根也是一身休闲装,黑色的pl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看叶归根手腕上那块表,看杨成龙脚上那双鞋的做工,就会知道,这两个人没那么普通。

    只不过他们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威廉订的位置在酒吧的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包厢,能看到整个一楼的大厅。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艾米丽、王浩然,还有几个上次聚会见过的人。

    “来了!”威廉站起来,跟叶归根握了握手,又冲杨成龙点了点头,“坐。喝什么?”

    “啤酒就行。”叶归根说。

    “我也是。”杨成龙说。

    威廉皱了皱眉。“来这种地方喝啤酒?算了,我帮你们点。”

    他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意大利语,服务员点了点头,走了。

    不一会儿,酒上来了。不是啤酒,是两杯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一杯深红,一杯淡金,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薄的橙皮和一颗樱桃。

    “这叫negrni sbaglia,”威廉说,“我的最爱。尝尝。”

    叶归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甜的,烈的,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冲,但后味很舒服。

    “好喝。”他说。

    杨成龙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几个人聊了起来。聊课程,聊报告,聊各自的暑假计划。

    艾米丽要去摩洛哥,做一个关于女性手工业者的调研项目。

    王浩然要回新加坡,在他爸的银行里实习。威廉要去法国南部,他家里在那里有一栋别墅。

    “你呢?”威廉问叶归根。

    “我可能去一趟肯尼亚。基金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到了年中评估的时候,我得亲自去看看。”

    “肯尼亚?”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地方安全吗?”

    “还行。我有人接应。”

    威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大概知道叶归根说的“有人接应”是什么意思——叶家在非洲的势力,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气氛正好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走上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叶归根认出了他。刘子轩。

    刘子轩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归根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哟,叶大少爷。又见面了。”

    叶归根点了点头。“刘公子。”

    刘子轩走过来,站在包厢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洋洋的。

    “怎么,今天没带你的非洲项目来聊?”他的语气里带着刺。

    “还是说,今天要聊的是你在肯尼亚的小额信贷?几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亲自飞过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的目光在叶归根和刘子轩之间来回转。

    叶归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几万美元的项目,确实不大。但有人需要,我就去做。刘公子最近在忙什么?还是在帮你爸管那个棕榈油生意?”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还在靠你爸,我已经自己做事了。

    刘子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帮我爸管生意怎么了?刘氏集团年营收两百亿美元,我管的是东南亚最大的棕榈油精炼厂。你呢?你的基金规模多大?两百万?三百万?”

    “两百万。”叶归根说,语气很平静。

    “两百万?”刘子轩笑了,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两百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天天挂在嘴边?叶家好歹也是世界级的家族,怎么到你这一代,就变成做慈善的了?”

    包厢里有人偷笑。

    杨成龙坐在旁边,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叶归根看了刘子轩一眼,眼神很平静,但杨成龙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火。

    “刘公子,”叶归根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说你爸吗?”

    刘子轩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说,刘氏集团的老板,是东南亚华人里最会做生意的人之一。他当年去印尼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但他敢闯,敢干,敢在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扎根。三十年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刘氏集团。”

    他顿了顿。

    “但你爸敢去印尼的时候,是一九八几年。那时候印尼什么样?排华、政变、经济崩溃。你爸在那样的环境里扎下根来,靠的不是家里的钱,是自己的胆。”

    刘子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归根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穿的这件西装,阿玛尼的,对吧?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穿的是地摊上买的衬衫。”

    “你现在喝的是三千块一瓶的香槟,你爸在你这个年纪,喝的是街边一块钱一瓶的啤酒。”

    叶归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刘子轩面前。

    “你说我的基金小,两百万美元。对,确实小。但这钱不是我爷爷给的,是我自己赚的。”

    “北非那个项目,去年亏损,今年开始盈利了。肯尼亚那个项目,年化回报12%。不大,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他看着刘子轩的眼睛。

    “刘公子,你帮你爸管那个精炼厂,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给我说说,那个厂的利润率是多少?员工有多少?市场占有率是多少?”

    刘子轩的脸涨红了。“这些数据是商业机密……”

    “你不知道。”叶归根替他说完了。“你爸让你管那个厂,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不是因为你懂。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你姓刘,不是因为你行。”

    酒吧里彻底安静了。连楼下的音乐声都显得遥远了。

    刘子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叶归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太过份。”

    “我过分?”叶归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你先找事的。上次在聚会上,你说投非洲农业的人是傻子。今天你又来,说我做的是慈善。刘子轩,你是不是觉得,叶家的人好欺负?”

    刘子轩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安静了,没有人敢出声。

    “我告诉你,”叶归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觉得你刘家有钱?是,有钱。但你爸见到我爷爷,得叫一声‘叶哥’。你爸欠我爷爷的人情,够还三辈子。”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这杯酒,算我请你的。下次见面,客气点。”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杨成龙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酒吧。身后,威廉和艾米丽面面相觑,王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刘子轩这个人,”王浩然说,“不长记性。”

    走出酒吧,苏荷区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烧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归根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爽了。”他说。

    杨成龙看着他。“你刚才太冲了。”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走,“刘子轩那个人,你不怼他一次,他会一直来。今天怼完了,以后就清净了。”

    “你爷爷不是说了吗?‘让三步’。”

    “三步走完了。”叶归根说:

    “第一次在聚会上,我让了。第二次在课堂上,他又阴阳怪气。今天是第三次。三步之后,该亮拳头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知道叶归根说得对。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苏荷区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西装刚下班的上班族,有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有推着自行车的外卖员,有蹲在墙角弹吉他的街头艺人。

    “你知道吗,”叶归根突然说,“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爷爷。”

    “想他什么?”

    “想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被人看不起。一个从军垦城出来的小子,什么都没有,谁也不认识。”

    他去谈生意,人家看他的穿着打扮,连门都不让进。但他不服。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把生意做起来了。”

    叶归根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不服。别人说他不行,他就非要做给他看。”

    杨成龙点了点头。“你爷爷是个厉害的人。”

    “你爷爷也是。”叶归根说,“你爷爷那个人,看着粗,其实心细得很。他捐钱让你来ul,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走弯路。”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刘子轩他爸欠你爷爷的人情。怎么回事?”

    叶归根想了想。“具体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几年的时候,刘子轩他爸在印尼遇到了一次排华风波,生意差点垮了。”

    “是我爷爷帮了他一把,给他介绍了几个买家,把他的棕榈油卖出去了。”

    “所以你爷爷帮过他。”

    “对。但他爸是个人物,知道感恩。每次来华夏,都要去军垦城看我爷爷。倒是他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紧张了。”

    “紧张什么?”

    “怕你跟他打起来。”

    叶归根笑了。“打起来?不至于。刘子轩那个人,嘴硬,胆子小。他不敢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有胆的人,不会在酒吧里找茬。他会把事情做在暗处,让你不知不觉就输了。刘子轩没那个脑子。”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了?”

    “大概是来了伦敦之后。”叶归根说,“这里的人太复杂了,不学不行。”

    两个人走到一个地铁站入口,停下来。

    “回去了?”杨成龙问。

    “嗯。明天还要改报告。”

    叶归根正要下楼梯,手机响了。是威廉发来的消息。

    “叶,刚才的事,我替刘子轩道个歉。他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归根回了一条。“没事。我不跟他计较。”

    威廉又回了一条。“不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狠了。刘子轩的脸都绿了。估计以后见到你,得绕道走。”

    叶归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他对杨成龙说,“坐地铁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梯,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站台惨白一片。

    “归根,”杨成龙靠在柱子上,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像刘子轩那样,仗着家里的钱,到处欺负人?”

    叶归根想了想。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吃过苦。”

    “我们吃过什么苦?”

    “不是那种苦。”叶归根说,“是见过吃苦的人。见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见过你爷爷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的样子,见过哈布力大爷赶了三天羊来送人的样子。见过这些,就不会变成那样。”

    杨成龙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隧道里的风先到了,呼呼地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空座。叶归根坐下来,杨成龙坐在他旁边。

    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刘子轩今天晚上回去,会干什么?”

    杨成龙想了想。“大概会给他爸打电话。”

    “打就打呗。”叶归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会骂他,不是骂我。”

    “为什么?”

    “因为他爸懂。一个知道从零开始的人,不会看不起另一个从零开始的人。哪怕那个‘零’是两百万美元,那也是从零开始的。”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叶归根说的那些话。

    两百万美元,在刘子轩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北非那个村子里,两百万美元意味着电、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这个道理,刘子轩不懂。但他爸懂。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伦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叶归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地铁上。刚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吗?”

    叶归根笑了。“行。什么口味的?”

    “盐醋味的。”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管我。”

    “行。盐醋味。”

    他挂了电话,发现杨成龙正看着他。

    “伊丽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叶归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叶归根也笑了。“还行吧。”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上了楼梯,出了地铁站。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归根,”杨成龙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报告还没改完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叶归根拐进一条小巷,去便利店买薯片。杨成龙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杨成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伦敦的夜,安静下来了。

    七月中旬,叶归根去了肯尼亚。

    他没坐头等舱,也没坐商务舱,坐的是经济舱。伊丽莎白说要给他升舱,他拒绝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么舱。”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叶归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坚持,而是骨子里的。他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叶归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姆贝基。

    姆贝基是萨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亚农村金融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叶先生,”姆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回到非洲。”

    “叫我归根就行。”

    “好,归根。”姆贝基笑了笑,“萨克斯教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过奖了。”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姆贝基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内罗毕市区,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从砖房变成了铁皮棚子,从铁皮棚子变成了泥巴墙。

    “你的项目在马查科斯县,”姆贝基说:

    “距离内罗毕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叫基图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去年十月启动,到现在九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姆贝基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是,参与项目的农户,平均收入增长了15%。坏的是,覆盖率不够。三百二十户,只有六十户参与了。很多人还在观望。”

    “为什么?”

    “信任问题。”姆贝基说,“这个村子的人,以前被ng骗过。几年前有一个国际援助组织来村里,说给每家发两头牛,条件是参加他们的培训。”

    “培训完了,牛没发。后来那个组织的人跑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任何外来项目都持怀疑态度。”

    叶归根沉默了。

    “所以,”姆贝基说,“你的项目要在这个村子里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姆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了杨成龙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基图伊村。

    村子不大,几十间泥巴房子散落在红土坡上,屋顶是铁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车子开过来,围了上来。他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叶归根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伦敦买的——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村长叫约瑟夫,六十多岁,一个瘦削的黑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他走过来,跟姆贝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叶归根。

    “你就是那个华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语说,姆贝基在旁边翻译。

    “是的。我叫叶归根。”

    约瑟夫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八%,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hina! hina!”。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20%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都有意义。”

    叶归根笑了笑,转身走进机场。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候机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背包的游客,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叶归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在肯尼亚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户人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跟你细说。”

    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了约瑟夫村长的话:“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他们。

    他想起了叶雨泽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还长,慢慢走。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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