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浮生浮生长恨。

    尘之魔神哈垦图斯的逝去,代表着魔神战争的白热化。

    归离原的良田被洪水冲毁,云来海的风雨被魔神扰乱,连年风雨如磐,深陷战乱的平原没能得到安定。

    你再次遇到魈,是在天衡山。

    山上采药的药童受到魔物的袭击,逃回璃月港时奄奄一息。

    月色清寒,怪物的攻击近在咫尺,你将枪口对准它,按下扳机——

    什么都没发生。

    脑内一片空白,你紧紧捏着那把枪,忘记了要做什么。

    “呃!——”

    耳旁传来熟悉的、疼痛的呻吟声。

    青发少年的手臂被怪物穿透,鲜红的血液溅在你的脸颊。

    你丢掉手中的火枪,挥手凝出一柄剑,直直地朝怪物的眼睛刺过去。

    碧绿色的长枪紧接其后,插进它的心脏中。

    怪物的嘶吼声逐渐变小,最后身形在月光的照耀下缓慢消失。

    一切结束,魈攥着长枪,枪头支在地面上,面色苍白地捂住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捡回方才扔掉的火枪,发觉它的子弹卡在了里面。

    卡壳的原因不明,你只好暂且将法器变回发簪,转身去查看魈的伤口。

    少年旧伤未愈,方才为你挡住魔物的偷袭又添新伤,腹部原先处理好的伤口止不住地洇出鲜红的血。

    你扯出一段绷带,缠住魈手臂受伤的位置,向他道歉:“对不起,还要你来保护我。”

    夜叉擅长战斗。

    沾染魔气的生物容易陷入癫狂,为了避免出现混乱,这些魔气需要被清理。

    因此,他们也承担着清理那些死去之物留下的怨念。你这些天在试图减少这些夜叉的工作,但成效甚微。

    勉强控制住少年的伤势,你顿了顿,又低声问他:“闲云如何了?”

    魈听你提起闲云,垂眸犹豫道:“留云真君……还是老样子。”

    闲云自归离集那件事后,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说话。

    前阵子,她的某位弟子也在战争中离世了。

    你得知此事,心绪如麻,想起闲云这位徒弟与自己有些“过节”。

    曾经有段时间你在绝云间三座仙山闲逛,不小心把它当成普通的鸟,误伤了对方。

    记忆里摩拉克斯罚自己面壁思过的画面依旧清晰,你甚至能记得,自己当时刻意卖惨地喊过他小摩。

    手中的绷带断裂,你回过神来,听到魈在唤你。

    “……木曦,”他说,“帝君这几日在找你。”

    冷风吹散两人之间的血腥味,你听见树叶彼此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少年洒下的、温热的血液变得冰凉,缓慢凝固成暗红的血迹。

    你抬头看向夜空的月亮,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沉声道:“我知道了。”

    心中将游戏文案里会出事的璃月仙人一一排除,没能得到任何明确的线索,你只好作罢。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归离原的灾后处理勉强告一段落,连绵不断的风雨却带来了新的疫病。

    临近冬日,雨水不曾减退。

    魔神残渣会影响、危害到提瓦特大陆上的生物,因此璃月附近的战败魔神采用的是“封印”,多数被摩拉克斯封印于孤云阁下。

    孤云阁,游戏文本中称其为旧时众神的碑林。

    你回璃月港时,天气阴沉沉地下着小雨,和风一起吹过来,冻得人发抖。

    书房内,摩拉克斯低头专心地处理着桌案上的政务。

    手边整理好的书卷摞成小山,烛火在铜灯中摇曳,将他的侧影拓在屏风上,眉目神情冷峻。

    室内熏着檀香,清苦的烟气萦绕于笔尖。

    他知道是你,没有抬头,语气有几分追究的意思:“知道回来?”

    你与他开玩笑,张口就来,“不知道呀,下雨不会回家,饿了不会吃饭,困了不会睡觉。”

    摩拉克斯言简意赅:“就医去找港内的医馆。”

    “医馆的大夫太忙了,估计是瞧不上我这样的。”排队都要排上两个时辰。

    你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瞥了眼剩下不多的工作,唉声叹气道:“得您来瞧啊,别的医生我可不放心。”

    男人顿住手中的笔,朝你伸出手,一副真要给你把脉的动作。

    他掌心金色的神纹清晰可见,你眨眨眼,抬起一只手,穿过他手指之间的缝隙,与他十指相扣。

    “帝君,”你捏着他的手指,掌心与他相贴,忽然说,“我有点害怕。”

    摩拉克斯闻言搁了笔。

    砚台边的烛火骤然一晃,屏风上的影子忽地倾身——他侧过脸,眉目被暖光映得温和,方才的冷峻仿佛只是错觉。

    他没问你在担心什么,只将你冻红的指尖拢进掌心捂着,另一只手拉开案边暗屉。

    片刻后,他将一整个日落果递给你,还有几块果脯蜜饯。

    果脯外包着蜜蜡纸,里面的果肉新鲜,果皮透亮,显然是今日备好的。

    你不明所以地接过,等待他讲些什么安慰自己的话,却听到他说:“吃些东西,之后好好睡一觉。”

    顿了顿,青年指尖轻点你的腕骨,又补充道:

    “我在你身边。”

    归离原的土地难以耕作,沉玉谷的茶叶货物被丘丘人袭击。

    绝云间山下聚集的普通人一年比一年多,魈的新伤旧伤都没能养好,很快又投入到了荻花洲附近的战斗。

    魔神战争进入白热化后,你处理璃月港的事务只觉得焦头烂额。

    对摩拉克斯神力的需求与日俱增,他忙起来后没有时间一直陪你,你又开始了“老本行”,偷一些璃月人上供给岩君的供品。

    一如既往,你今天准备用玉京台供品桌上的糕点充饥。

    难得晴天,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玉京台聚集着前来上香的百姓。

    晴日总是令人心情好,你哼着民谣,意外注意到墙壁上的水痕。

    黏糊糊、滑溜溜的水产品生物随着它们的魔神卷土重来,藏在璃月港的犄角旮旯中。

    你前段时间出门在外,摩拉克斯只能一个一个用岩牢抓出来。

    他今日不在港内,大概还没处理。

    你调出能够腐蚀这些海洋生物的粉末,在走廊的角落洒了许多。

    一只海鲜生物蠕动着爬过粉末,无事发生。

    没起效果。咬着从摩拉克斯书房里偷拿的苹果,你怀疑自己调错了参数,认真调整手中的盐花。

    参数没错啊,粉末也没错……几日前在天衡山突然卡住子弹也很奇怪。

    神的造物不会轻易出问题。

    这么想着,你心下一沉,猛地看向荻花洲的位置。

    你要去赫乌莉亚那边看看。

    荻花洲的水草疯长,拦住了去路。

    你记得赫乌莉亚最后一次给自己通信,提到他们和某位魔神发生争执,于是她带领子民搬到了地下。

    割掉碍人的水草,越过其他魔神的领地,你找不到盐神领地的入口。

    于是只好按照最坏的结果,根据游戏里的结局来推测位置,地中之盐——

    阳光照耀在荻花洲水草丰美的土地上,小孩子抱着折断的桂花树枝,被大人要求一同跪拜、念着祈祷词。

    视线尽头是……纯白色的一片。

    魔神死亡后,如果没有存在抑制她死时四散的能力,是什么模样?

    洞穴内的土地与生物皆被盐化,死去的人们保持着生前逃跑的动作。

    这一幕你很熟悉。

    眼前的景象和游戏里的动画相差无几。

    钟离传说任务一章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你动动唇,听见人们刺耳的哀求声。

    回忆着曾经劝阻赫乌莉亚时她说的话,你感到周围充满了水雾,无法呼吸。

    你隔着水雾听到熟悉的少年声。

    魈在喊你。

    “木曦?你不是回璃月港了吗?”

    少年闪身到你身边,带起一阵裹挟清心香气的风,他神色郑重地开口说,“要通知帝君——”

    魈在排查荻花洲这一带的情况,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劲。赶来时,只见到原本生活在地下洞穴的盐神子民面目悲怆地祈求着什么。

    他了解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盐神的子民不满他们的神明如此懦弱,不满自己只能生活在昏暗的地下洞穴。

    人类向神明举起了反叛的利刃。

    赫乌莉亚死亡的那一刻,魔神残渣爆发,盐化了背叛的人类。

    没来得及逃走的人被力量吞噬,变成了纯白色的结晶。

    土地、植物、人类,视线内的一切都在缓慢的盐化。

    昔日盐神的子民此时不停地念着祈祷词,你离得近,听到他们祈求自己的神明不要再降下“神罚”。

    可是爱他们的神明已经远去了,从没有所谓的神罚,那只是魔神死亡留下的余波。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你摇摇头,重复起这句话,捂住耳朵,想要隔绝刺耳的祈祷声。

    无意识的银白色光辉环绕在你身侧,逐渐凝聚,替你隔绝了一切声音。

    周围凝聚的力量扭曲起空间,魈发现你这处的怪异,他想要阻止你。

    没来得及。

    最后一瞬,他的五指从你发间穿过,手中隐约抓到一抹金色流光。

    伴随着银白色光辉的消失,他眼前与手中空无一物,魈忽然意识到:

    这是帝君留下的印记。

    日落果坠地的脆响惊碎了檀香。

    地板上的日落果转了两圈,滚到某个人的脚边。

    这里是……

    这里是摩拉克斯的书房。

    檀香混着荻花洲潮湿的水汽钻进鼻腔,书房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小雨。

    你退后半步,踉跄着扶住书架,嗓子痒得厉害,如同蚂蚁啃噬,密密麻麻。

    使用回溯时间的权柄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你晕头转向,不清楚现在是几天前。

    你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外。

    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了笔杆搁上砚台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木曦。”

    “你去了哪里?”

    他唤你名字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普通地问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你怔怔地转身抬头,将目光投向他。

    摩拉克斯坐在桌案旁,头顶白色兜帽的阴影漫过眉骨,却漫不过眼底清明的鎏金色。

    他询问的话语冷静、镇定,但是目光中却有几分复杂的、你无法言明的情绪。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雨珠落在屋檐的风铎上,叮咚声里,你攥住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自然不会是问你没有回璃月港的日子去了哪里。

    摩拉克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你身上纠缠的因果,敏锐得令你不适。你曾苦恼他深邃的眸光总是轻而易举地看穿自己的想法,任何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现在讨厌这样。

    “你要去哪里?”

    青年第二次问你。

    语气平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你将迈出门槛的那只脚收了回来,仿佛听从了他未曾言明的劝阻。

    “唉……”

    然后,你听见一声叹息,不轻不重。

    无可奈何?或许还有更多。

    摩拉克斯缓步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你,步伐沉稳。

    他为你理了理额角粘上的碎发,对你说:“无法阻止这些事并非是你的过错。”

    雨水被风斜吹进来,你嗅到他袖间混着霓裳花的冷香。

    你拽住他的手腕,毫无缘由说:“我只有你了。”

    摩拉克斯不明白你这么说的原因,他安抚你:“不会的。若陀几日前还与我提到你,萍儿也是,说尘歌壶的阿圆——”

    你慌乱地打断他,重复道:“帝君,我只有你了。”

    青年的话被你打断,他眼中眸光流转,欲言又止。良久,他叹气道,“……也罢。”

    “木曦,我在你身边。”摩拉克斯没有选择与你争论,他只是坚定地提醒你,“一直。”

    一直。

    一个无限接近于承诺的词语。

    你心底呢喃着这个词,不知所措地捏着对方的衣角,语无伦次地对他祈求道:“帮帮我,帝君,帮帮我,我想救她。我不能再救不下她了——”

    摩拉克斯愣住。

    你说的是“再”。

    他意识到,你比留云借风、歌尘浪市更甚,她们没能释怀归终的死去,而你则是一直没有接受,认为这是你的过错。

    柔弱的魔神为了避免伤亡,一味地在战争中选择退让,丢弃了原本丰饶的土地。

    地中之盐的入口处有着难以破开的封印,那是盐神为了保护她的子民而设下的印记。

    地下洞穴的石壁上挂着许多照明用的灯笼,阴暗的角落长满青苔。

    过往的回溯中,你曾几次被封印拒之门外,直到赫乌莉亚的神体崩毁,才勉强进入这里。

    摩拉克斯率先跳下来,冰冷的池水漫过他的小腿,他站稳后,一只手伸向你。

    你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踩在光滑的石阶上。

    盐神子民正在面红耳赤地争吵,仅有少部分人发现了你与摩拉克斯这两个“不速之客”。

    捏着手中的盐花,你心脏跳动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次来得及。

    一定能够在她死亡之前见到她。

    你不关心周围人群争执的内容。

    你提着裙角越过人群,奔向他们讨论、关注的核心,推开地中之盐的石门。

    门内是一间石洞。

    石洞的布置简陋,空间逼仄,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站在视线中央,快要拖地的白色长卷发此时些许凌乱。

    她笑容温暖地与小孩子交流,安慰小孩子不要在意大人的争吵,“孩子不需要苦恼这些哦。”

    见到她的身影,你远远地喊了她一声:“赫乌莉亚!”

    女人循着声音转头看到你,目光欣喜——在你将手中的盐晶花球推过去之前。

    昏暗洞穴内,你手中栩栩如生的盐晶花球格外显眼,难以平息的争论与分歧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赫乌莉亚忽然明白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离开了,对吗?”她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问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会的!”你否定了她死亡的终局,拉起她的手,“我们可以现在就杀掉那个人,也可以离开!”

    赫乌莉亚望着经由璃月仙术改造的盐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石门外面的人群聚集起来,她才开口说:“我很多时候都在想,人们为什么要进行你死我活的纷争呢?我总是不理解人们对权力与贪欲的追求。”

    “我实在是个失败的神明。”赫乌莉亚这样评价自己,失笑道,“没有足够的智谋,也没有令他人钦佩的武力,只能带着子民躲入地下。”

    她苦笑着说完,望向了你。

    准确地说,是你身侧的青年。

    “摩拉克斯,我很高兴你能来。我相信你会遵守那次庆典我与你订下的契约。”

    你后来才从摩拉克斯的口中得知,原来在千年以前,她曾与你身边的人做过这样的约定——

    如果你所说“被信徒亲手杀死”的这一天真的会到来的话,她希望摩拉克斯可以收留她余下的子民。

    生来就爱人的魔神是如此珍惜她的子民。

    “如今的我已经没办法保护他们了。”

    赫乌莉亚将你手中的法器推了回去,“我太过弱小,无法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因此一直在失去。”

    “我不会对自己的子民动手。木曦,让他们杀掉我,然后……去信仰更强大的魔神吧。”赫乌莉亚说这句话时,望向了摩拉克斯,眸中含着某种类似寄托与期望的情绪。

    “这能保护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

    生来就爱人的神这样对你说道。

    你无法理解她的爱人理念。

    眼睁睁地望着赫乌莉亚走向生命的终点,你再一次悲哀地察觉到自己与提瓦特魔神本质上的不同。

    她的死亡这一次没有怨念,也从未留下魔神残渣。

    反叛的人类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杀掉了神明,奇怪她为何死时都如此温柔。

    人类手中的利刃盐化,变为乌有。

    随着赫乌莉亚的神体崩毁,洁白的盐在空中飘落,如同一场没有源头的雪。

    你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不想要那些赫乌莉亚留给你的神力。

    她的神力几乎微不可闻地融入了你的身体中,你的干呕越来越严重,于是跌坐在地上,死死地捂住嘴。

    摩拉克斯担心地蹲下身来想要将你扶起,你握着他的手臂,低声呢喃着喊他的称呼。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入洁白的盐晶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君……”

    “我在。”

    “帝君……”

    “我在。”

    原来你其实根本不爱人,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魔神。

    你只是摩拉克斯的一枚碎片,被他影响着爱人,爱他所爱着的一切。

    爱着与他有关的子民,爱着与他有关的土地。

    你从来不爱人,你只爱自己。

    你只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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