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昆仑授法 瑶池归心

    瑶池风波,在道祖显圣、乾坤独断之下,暂时尘埃落定。然而,其引发的波澜,却在三界持续扩散。
    天庭之中,西王母(瑶池)被褫夺尊号,削权禁足,瑶池仙境门庭冷落,往日往来不绝的仙娥神将,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位心腹侍从。曾经母仪三界的无上荣光,如今只余下清冷孤寂。瑶池蟠桃园依旧繁茂,只是少了女主人的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她终日静坐于寝宫之内,容颜憔悴,气息萎靡,境界跌落、本源受损、外加心神重创,让她这昔日的大罗金仙巅峰强者,如今竟有了油尽灯枯之兆。对梅有钱的牵挂,对女儿“龙吉”的思念,如同蚀骨之毒,日夜煎熬着她的神魂。
    昊天上帝经此一事,虽在表面上维护了天庭威严(道祖裁决),但内心深处,对西王母的“背叛”与付一笑的“插手”芥蒂更深。天庭诸事,他更倾向于依赖太白金星、天蓬元帅等亲信,对诸圣门下,尤其是玄门弟子,多了一份审视与防备。瑶池权柄一分为二,由太白金星与斗姆元君(金灵圣母)共掌,其中平衡与制衡,耐人寻味。
    西方教接引、准提,在听闻“龙吉”公主被付一笑带回昆仑后,面色愈发疾苦,却也在灵山八宝功德池畔,加紧了推演与布置。“应劫之女”落入玄门之手,此中变数,需得早谋。
    昆仑山,玉虚宫。
    “龙吉”公主被安置在宫中灵气最浓郁的太极静室内。付一笑亲自布下太极两仪微尘阵,接引周天星力与昆仑祖脉灵气,又融入自身太极道韵,化为一个温和而坚韧的先天灵气胚胎,将“龙吉”那奇特的“灵种”状态包裹其中,缓慢滋养。玄都每日前来,以人教清静无为心法,诵读《道德经》篇章,以其道韵安抚、引导这沉睡的本源。羲和则时常在月华最盛之夜前来,以太阴星力,温养“龙吉”体内那一丝与她同源的太阴月华之气。
    “龙吉”的状态,在这些精心呵护下,渐渐趋于稳定。那“假死沉寂”的灵种,开始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吸纳着周围的清灵之气与道韵,眉心的梅花印记,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灵光。只是,距离真正“复苏”,化为正常婴孩,尚需漫长岁月。
    玉虚宫外,思过崖前。那株高达百丈、灵光内蕴的镇山灵梅,静静矗立。梅枝遒劲,虽不似凡梅那般花开烂漫,但枝头点点含苞的梅蕊,却散发着一种沉静、坚韧、绵长的生机。其根系深深扎入昆仑地脉,日夜不息地吸收着日精月华与大地灵气,一部分反哺山岳,一部分则化为丝丝缕缕精纯的甲木清气,穿透山岩,悄然汇入玉虚宫方向,融入那太极静室之中,与“龙吉”的本源隐隐呼应。
    梅有钱(灵梅形态)的神魂,被禁锢于梅树核心。他能模糊地感应到昆仑山的巍峨,能“看”到玉虚宫的方向,更能隐约察觉到女儿“龙吉”那微弱却日益稳固的生命波动。这感知,是他在这无尽孤寂的“囚禁”岁月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他无法言语,无法动作,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沉默的方式,守护着,思念着。
    然而,西王母(瑶池)的状况,却始终是悬在梅有钱与付一笑心头的一根刺。道祖判其禁足万年,削权削位,却并未断绝其生机。可看她如今在瑶池的情形,道心蒙尘,本源枯竭,若无人相助,怕是撑不过这万年囚禁,便会彻底凋零。
    这一日,付一笑自静修中醒来,指间道韵流转,目光投向天庭瑶池方向,眉头微蹙。
    “夫君,可是在为瑶池之事烦忧?”羲和来到他身侧,轻声问道。她亦能推演天机,知晓西王母处境堪忧。
    “道祖判其禁足,已是网开一面。然其心已死,道基将崩,长此以往,恐有陨落之危。”付一笑缓缓道,“瑶池蟠桃,乃天庭重器,西华至妙阴气,亦关乎三界阴阳平衡。她若就此沉沦,于天庭,于天道,皆非善事。且……”
    他顿了顿,看向山下思过崖方向:“老梅虽不言,但其神魂牵挂,大半系于瑶池。‘龙吉’本源,亦承其母血脉。瑶池若陨,此二人心结难解,恐生变故。”
    羲和点头:“夫君所虑极是。只是,该如何相助?道祖法旨言明禁足,我等若直接插手,恐违天道。”
    付一笑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光芒:“道祖禁其足,是罚其过,正其行。然,并未禁其修道,亦未禁圣人教化。瑶池有错,其道未必全错。其西华至妙阴气,亦是大道一支。若能导其重归道途,明心见性,未必不能戴罪立功,以全己道,亦补天道。”
    “夫君的意思是……”羲和美眸微亮。
    “我欲收瑶池为记名弟子,传其人教清静无为、上善若水之道,助其化情劫为道心,转颓唐为修行。”付一笑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人教之道,包容并蓄,教化众生。瑶池既有向道之基(先天神灵),又逢困顿之劫,正是入我门墙,受我教化之时。我传其道法,令其在禁足期间,于瑶池内闭关清修,以蟠桃园为道场,体悟阴阳生机之道,既能稳固本源,修复道基,亦可借教化之功,稍赎前愆。此乃顺天应人,两全之策。”
    羲和闻言,细细思量,展颜笑道:“夫君此计甚妙!既全了道祖法旨(禁足),又行了教化之实。若能成,瑶池可保,老梅心安,‘龙吉’未来亦多一重依靠。只是……昊天陛下那里,恐怕不会轻易应允。”
    付一笑神色淡然:“我收徒传道,乃玄门内务,圣人权柄。只需知会天庭即可,无需其应允。昊天若明理,当知此乃维稳瑶池、调和阴阳之举,于天庭有益。若不明……他当知晓,我既开此口,便有十足把握。”
    言语间,平淡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圣人气度。
    “那夫君准备何时前往?”羲和问。
    “事不宜迟,便在此刻。”付一笑起身,对玄都吩咐道,“玄都,你持我符诏,先行前往天庭,知会昊天陛下,言明我欲收瑶池为记名弟子,于禁足期间传道授法,助其修心。我随后便至。”
    “弟子遵命!”玄都领命,化作清光而去。
    付一笑又看向山下思过崖,心念微动,一道神念已传入那株镇山灵梅的核心之中。
    “老梅,瑶池之事,我已有了计较。你且静观。”
    灵梅无风自动,枝叶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不多时,付一笑本尊一步踏出,已然离开了昆仑山,下一瞬,便出现在天庭南天门外。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气息微微显露,守门的天王神将便觉一股浩瀚无边、却又清静自然的道韵拂过,连忙躬身行礼,不敢阻拦。
    付一笑径直来到瑶池之外。如今的瑶池,禁制森严,更有天庭神将轮值看守。见到太清圣人亲临,值守神将不敢怠慢,连忙开启部分禁制,躬身相迎。
    瑶池寝宫内,西王母(瑶池)正气息奄奄地靠在云床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忽感一股温和而浩瀚、熟悉又陌生的圣人气机降临,她艰难地抬眸,只见付一笑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太……太清圣人……”瑶池挣扎着想行礼,却无力起身。
    “不必多礼。”付一笑拂尘轻扫,一股柔和的清气托住她,同时一丝精纯的太极道韵悄然渡入其体内,暂时稳住了她几近崩溃的本源。
    “我知你心中之苦,亦知你道基之危。”付一笑看着她,声音平和,“道祖罚你禁足,是惩你之过,亦是给你悔过自新、重寻道途之机。然,你若就此沉沦,道消身死,非但辜负了这线生机,更令牵挂你之人痛心,亦使‘龙吉’失了母系依凭。”
    听到“龙吉”二字,瑶池空洞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泪水无声滑落。
    “今日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付一笑缓缓道,“我欲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人教清静无为、上善若水之道。你可愿暂忘前尘,于这瑶池禁地之中,以蟠桃园为道场,重修道心,稳固本源,化情劫为道资,待他日功行圆满,或可再续道途,乃至有与‘龙吉’、与梅有钱重逢之机**?”
    瑶池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付一笑。收她为徒?传她人教大道?这……这可能吗?她乃戴罪之身,被道祖亲自处罚,太清圣人竟愿冒此忌讳,收她入门?
    “圣人……我……我乃戴罪之身,玷污天庭,不配……”瑶池声音哽咽。
    “人教之道,有教无类。有过能改,善莫大焉。”付一笑神色不变,“你之本源,乃西华至妙阴气,本为先天大道一支,只因情劫蒙心,权位迷性,方有此失。若能去芜存菁,重归本真,未必不能更上层楼。至于天庭罪责……你既为我弟子,禁足期间潜心向道,以修行功德,渐赎前愆,亦是正道。昊天那里,我自有分说。”
    瑶池看着付一笑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眸,感受到其中毫无作伪的诚意与那浩瀚如海的道境,死寂已久的心湖,终于荡开了一丝涟漪。重修道途?有望与女儿、与梅有钱重逢?这近乎奢望的可能,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照亮了她绝望的心田。
    是啊,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还有女儿“龙吉”,那个一出生便命运多舛的孩子,她甚至未曾好好抱过她一眼。她还有梅有钱,那个为了她不惜对抗天规、如今在昆仑山下化梅守护的男子。她若就此消亡,他们该何以为继?
    一股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求生之念与向道之心,自瑶池灵魂深处悄然燃起。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拜师之礼,却依旧无力。
    付一笑看出她的心意,微微颔首:“心诚即可,礼可后补。既你愿意,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人教门下记名弟子。为师赐你一道号——瑶光。望你日后,能持瑶池之静,焕生命之光,不辜负此番机缘。”
    “弟子……瑶光,拜见师尊!”瑶池(如今是瑶光)泪流满面,以神念传递着最虔诚的叩拜之意。
    付一笑受了这“心礼”,抬手一点,一道清光没入瑶光眉心,正是人教核心经典《道德经》全篇,以及一篇专门契合其西华至妙阴气本源的《太阴清静篇》修行法门。同时,又有一点太极道种烙印,助其稳固心神,梳理紊乱的本源。
    “你且依此修行,静心体悟。蟠桃园乃先天甲木灵根所生,蕴含无尽生机,正可助你调和阴阳,修复本源。禁足期间,便以此园为道场,勤修不辍。若有疑难,可焚此信香,我自能感知。”付一笑又赐下一枚特制信香,乃是以昆仑首阳山清心檀木所制,蕴含他一丝神念。
    “弟子,谨遵师命!”瑶光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精深的道法,与体内那逐渐平复、开始缓慢恢复生机的本源,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玄都的声音:“老师,昊天陛下已至瑶池外。”
    付一笑微微点头,对瑶光道:“你且静修,为师去与昊天分说。”
    说罢,他转身,一步踏出,已至瑶池宫门外。只见昊天上帝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身后跟着太白金星与数位天庭重臣。显然,玄都的“知会”,让他不得不亲自前来。
    “太清圣人。”昊天上帝微微拱手,语气平静,“不知圣人大驾光临瑶池,所谓何事?可是为了‘龙吉’公主?”
    付一笑还礼,淡然道:“陛下,贫道此来,一为‘龙吉’之事,她于昆仑一切安好,陛下可宽心。二来,是为瑶池(瑶光)。”
    他顿了顿,直视昊天上帝:“瑶池有过,道祖已罚。然其道基关乎天庭阴阳与蟠桃灵根,不可任其崩毁。贫道观其尚有向道之心,愿收其为记名弟子,传以人教道法,令其于禁足期间,于瑶池内闭关清修,以修行功德渐赎前愆,稳固本源,调和阴阳。此举,于天道,可全一线生机;于天庭,可稳瑶池重地;于其自身,亦是改过自新之途。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昊天上帝闻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晦暗。太清圣人此举,看似是“教化”、“维稳”,实则是将瑶池(瑶光)纳入了玄门(人教)体系,削弱了天庭对其的完全控制,更是对他这位天帝处置权的一种无形干预。但付一笑理由充分,站在“维护天庭稳定”、“顺应天道”的大义之上,且以圣人之尊亲自开口,他若断然拒绝,不仅拂了圣人之面,也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顾大局。
    “圣人慈悲,愿教化有缘,朕自然乐见其成。”昊天上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瑶池(瑶光)能得圣人点化,是她的造化。只是,道祖法旨言明禁足万年,期间……”
    “陛下放心。”付一笑接口道,“贫道只传道法,令其于瑶池内静修,绝不违反道祖‘禁足’之令。其修行所需,皆由蟠桃园自给,不劳天庭额外供给。修行期间,瑶池一应对外事务,仍由陛下指派仙神掌管,贫道绝不干涉。唯愿陛下,能予其清修之便,莫使外务干扰即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昊天颜面与权柄,又为瑶光争取了最大的修行空间。
    昊天上帝深深地看了付一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圣人之意。瑶池(瑶光)禁足期间,可于宫内静修,一应俗务,皆由太白金星与斗姆元君处置,外人不得打扰。”
    “善。”付一笑颔首,“多谢陛下通融。”
    事情谈妥,付一笑不再多留,对昊天上帝再一拱手,身形便缓缓淡去,消失不见。来得突兀,去得飘渺,尽显圣人手段。
    昊天上帝站在原地,望着付一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瑶池紧闭的宫门,眼中神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转身,对太白金星等人道:“回凌霄殿。”
    瑶池之事,至此告一段落。只是,圣人与天帝之间那无形的博弈与制衡,已悄然埋下更深远的伏笔。
    付一笑返回昆仑,第一时间将此行结果,以神念告知了山下的“老梅”。
    思过崖前,那株百丈灵梅,在得知瑶池(瑶光)已被付一笑收为记名弟子,得以在禁足中修行保命,甚至有望重续道途后,沉寂的梅树,猛然间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曳!点点灵光自含苞的梅蕊中迸发,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欣慰、感激的情绪,自梅树核心散发出来,虽无声,却仿佛能撼动山岳。
    付一笑立于崖顶,感受到老友那澎湃的心绪,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抬手,一道清光洒落,笼罩灵梅,助其平复过于激荡的情绪波动。
    “老梅,稍安勿躁。瑶光既入我门,得其道法,又有蟠桃园灵根滋养,性命当可无虞,道基亦有恢复之望。你且在此安心守护,反哺地脉,亦是修行。待‘龙吉’灵种复苏,成长起来,你们一家……未必没有团聚之日。”
    梅树的摇曳渐渐平息,但那枝头的梅蕊,似乎更加饱满,灵光也愈发内蕴。一种沉静中带着希望的气息,取代了之前的孤寂与担忧。
    付一笑不再多言,返回玉虚宫。太极静室中,“龙吉”灵种依旧静静悬浮,但在其周围,除了昆仑清气、太韵,如今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瑶池方向、跨越无尽空间传递而来的、西华至妙阴气的温暖波动。那是母亲瑶光在修行中,无意识散发出的、对本源血脉的呼唤与守护。
    付一笑看着这一幕,目光深邃。
    “母女连心,隔空相应。梅树镇山,默默守护。瑶光修道,重焕生机。这盘棋,虽然凶险,但生机,总在绝处逢生。‘龙吉’,快快成长吧,你的路,还很长。”
    昆仑山,云海翻腾,气象万千。山下的灵梅静静矗立,山中的灵种悄然成长,远方的瑶池内,一缕新的道韵正在孕育。所有的因果与情缘,在历经劫难后,似乎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结在了一起,静待着未来的风云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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